顾沉舟本以为,自己的回归和空降,再到在他办公室的挑衅的行为,会让顾叙白讽刺,嘲弄,甚至愤怒。
但是眼前的人,模样却完全不在他的任何预想里。
可偏偏,他又读得懂那双眼中的情绪。
顾叙白就那样站在门口,逆着光,衬衫的褶皱里还带着山风的凉意,眼底的红血丝未褪,却不见半分戾气。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从前对他的厌恶和敌意,唯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笃定,像是穿越过无数场内心的拉扯与权衡,终于在纷乱的棋局里,锚定了自己的执子之心。
那是无关荣辱、依旧要死死攥住的执念,是割舍了与生俱来的荣光,只想要某个人的坚定。
利弊、得失、输赢,最终都在眼底凝成了一道微光。
“顾沉舟,你也爱她。”
两个有着同样心思的人,很容易就看懂了对方。
顾沉舟看到他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一怔愣,足够让他确认了。
顾沉舟握着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紧,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竟一时语塞。
怎么也想不到,顾叙白一开口,是让他包裹在层层筹谋和算计下的情愫无所遁形。
他没有回答,背过身,无声地扯了扯和嘴角,是自嘲的弧度。
“可你把她送到我身边了。”
顾叙白缓步走到沙发上,双手大开搭在沙发背上。
“你真慷慨,我的好二哥。”
讽刺虽迟但到。
这一句,无关夺权,无关旧怨,偏偏往顾沉舟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狠狠扎了一刀。
顾沉舟的脊背倏地绷紧,握着拐杖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冰凉的木质捏碎。
“我和你不一样,也不在乎这个位置,从前跟你争,你也知道是为什么,不就是掌权,你想要就拿去。”
顾叙白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在顾沉舟的雷点上蹦迪。
他在意和追求的又何尝是这顾家的财和权,不过是想要个公道。
他八岁的时候就猜到自己的身世了。
那所谓的父亲,戴着婚戒,母亲手上却是空的,逢年过节,父亲就会缺席。
他的确比一般的孩子早熟,敏锐,心思深重,能注意到这种孩童根本不会在意的东西,进而通过跟踪,知道那男人有另一个家。
娱乐新闻叫母亲这样的人为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那时的他,会和母亲说不喜欢那个男人,想让他们分开。
但是母亲说,她十八岁就跟着那男人了,很爱他,也离不开他。
八岁的顾沉舟不懂离不开,是十二岁的时候懂的。
母亲已经被豢养成一只没有自主意识和自立能力的金丝雀,无法重塑自我。
好在男人对他和母亲是不错的。
可顾沉舟知道,这样的日子绝不会维持太久。
那男人有钱的很,便也会花心得很。
但他意外的是,那男人坚持了挺久,除了名分,母亲要什么就有什么。
母亲幸福便好了。
顾沉舟这样觉得。
一直到他他十三岁后,男人才不再来了。
母亲整日愁容满面,再也没了笑脸。
他不愿意看到母亲这样,却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速强大。
讽刺的是,他日夜苦读考上顶尖学府,却在大学的走廊里,撞见顾清越牵着新欢的手——那女孩,竟是他的同班同学。
男人看见他,竟还能大大方方地跟旁人介绍,说这是他的儿子。
他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男人,那眼神里的疏离,竟惹得顾清越当场沉了脸。
他们已经三年没见了,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人要是不要脸起来,还真是…不可理喻。
他本已走出去很远,想到母亲,却又折返回去。
旁人都说,是他母亲不知廉耻,甘愿做见不得光的情人。
却没人想过,顾家这等煊赫家世,顾清越若想让一个毫无背景、涉世未深的女孩沉沦,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但顾沉舟也从不会用什么“受害者”的高尚借口,为母亲开脱。
财权就是会让人沉沦,但走不走捷径,是自己选的。
私生子这三个字,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烙印,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他认。
他不介意放低姿态,如果能让母亲开心起来,状态好点。
“父亲,您去看看我母亲吧,她很想您。”
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讨了顾清越欢心,真的将人请动了。
母亲见了人,还以为是在做梦。
可惜这份温情没能持续多久。
在顾清越眼中,母亲不再年轻漂亮是一种罪。
顾沉舟后来唯一的骨气,就是不再和顾家扯上关系。
只是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家中遭变,母亲病重,自称是他爷爷的人找上了他,给他资源,慈爱,肯定。
和那男人完全不一样,完全是托举的姿态。
为了给母亲最好的医疗条件,他依然把他那所谓的清高丢的彻底,选择当一个乖顺的好孙子。
但,一切都是骗局。
他从未想过要攀附顾家,分明是顾老头主动找的他,可到最后,他还是成了他人口中心术不正,痴心妄想的低贱庶子。
是,他这样的人,不配谈公道。
可他凭什么甘心。
既然帽子都扣上了,那坐实罪名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就当是他走火入魔,唯利是图,总比灰溜溜的退场强。
“……”
顾沉舟的沉默让顾叙白悄悄握起了拳,平静的眸底是咬着后槽牙死死压制住的妒火。
他是了解温念卿的,绝不想甘心被利用摆布,所以,她为顾沉舟做的一切是自愿的。
这份甘愿,不是简单的情感能产生的。
要么爱,要么超越爱,是更可怕的情意。
总归是让他不安的。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顾叙白稳住心神道。
顾沉舟抬眼落在顾叙白脸上,又视线下移看向自己的腿,毫不客气的坐在顾叙白的办公椅上。
“我会赢你,至于她,我也不会给你。”
话音落下,顾叙白霎时收起散漫的姿态,表情差点崩裂:“人不能既要又要。”
“那你就当我不是人。”顾沉舟语气毫无波澜,从容的可怕:“我有的不多,可以贪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