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白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冷静下来了。
从松山寺的山风里走出来时,他甚至觉得,那些翻涌的妒火与不甘,都已被吹散,他可以用最好的心态来应对这位攥住了他弱点的手下败将。
可此刻,他一句贪心,就激的让他心头的情绪翻涌。
顶着那样一副残破的身躯,还能大言不惭的不肯放弃她。
偏偏,顾叙白无从探寻,这两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那些他从未参与的日与夜,像一层厚厚的雾,蒙在他的心上,搅得他心烦意乱。
那时是表哥那些混着安神药材磨成的香粉,借着袅袅青烟,悄无声息地抚平了他的戾气,竟让他生出了“能好好谈一场”的错觉。
事实上,他完全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这个人。
他气恼的,不单单是这份厚脸皮的执着,还有顾沉舟明明爱着她,却舍得让她周旋于他们之间的卑劣。
他嫉妒的,也不单单是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感情,还有她那般聪慧过人、从不吃亏的性子,偏偏在顾沉舟身上,心甘情愿地不求回报。
明明是该挫败,该难过,可所有的心绪都在瞥见顾沉舟撑着拐杖起身的瞬间,陡然变了滋味。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场暗处的算计。
那些被他默许靠近的“臭苍蝇”,那些阴私的手段,那些最终落在顾沉舟身上的明枪暗箭。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漫上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悔意。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放任那些腌臜手段伤害顾沉舟。
那样的话,他的宝宝,就可以拥有一个康健的爱人了。
人竟然不能共情几年前的自己。
“顾沉舟。”他将人叫住。
顾沉舟缓缓回身,见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的腿,眉头微微蹙起。
他以为,对方会放出更狠的话,会撂下更重的筹码,却听见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沉寂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顾沉舟瞳孔骤缩。
空气静得可怕,连檀香的烟缕都像是凝固了。
顾沉舟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这是唱的哪一出?惺惺作态,还是良心发现?”
“你怎么想都行。”顾叙白的声音沉得厉害,目光依旧焦着在他的腿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这是我该说的话。你的腿,我会想办法治好的,国内最好的骨科团队,海外的康复专家,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给你找来。”
顾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裤管,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治好?”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弟弟是觉得,一条腿好了,就能抹平那些年的那些过往吗?
还是说,你觉得这样做了,就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就能当个无愧于心的好人了?”
顾叙白是从没亲手伤害过他,可那些刽子手都是为了讨好谁呢。
他念着这是眠眠喜欢的人,不可能以牙还牙,但心平气和,他同样做不到。
“不是。”
只是不想让她委屈到自己。
她爱赛车,情事上也喜欢多些花样,一个瘸子,怎么配得上她。
不是,但没有后半句。
顾沉舟眉头锁的更紧,看不透顾叙白在想什么。
可他显然是不打算再开口的,已经将手覆在眼睛上反复按压着太阳穴,整个人都透着无措和疲惫。
谁知道又在哪忧郁什么呢。
顾沉舟斜睨他一眼,溢出一声轻哼,而后出去了。
两个人都在嫉妒着对方,谁心里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