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算不上对峙的交锋,终究以沉默收场。
那些没说出口的字句与压在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替两人敲定了各自的选择,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悄无声息地横亘在兄弟之间。
顾承霄一言不发转身上楼,顾叙白却依旧待在原地。骨节分明的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佣人端上来的精致餐食热气氤氲,他却半点胃口也无。
他静坐了许久,心头翻涌着无数纷乱的念头搅得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坐在那。
末了缓缓抬眼,眸光沉沉,像是淬了化不开的墨色乌云。
他唤来佣人,沉声吩咐备着补气养血的汤膳,要文火慢炖,热得随时能端上桌,随后便起身,步履沉沉地出了门。
而卧室里,睡梦中的温念卿被一个熟悉的宽大怀抱拢住。她掀了掀沉甸甸的眼皮,看清是顾承霄,便毫无意外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好困……我再睡会儿。”
半梦半醒间的嘤咛软糯又娇憨,顾承霄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
这一睡,竟直接沉到了下午四点。
顾承霄维持着揽她入怀的姿势,指尖描摹着她细腻的后颈,贪恋着这片刻的、全然的独占。
鼻息间全是她发间的馨香,心底那份不愿放手的执念,更是疯长到了极致,像藤蔓般缠绕着心脏,勒得发紧,却又甘之如饴。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温念卿依旧闭着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飘飘地呢喃出声。
顾承霄终于舍得松开紧锢的手臂,掌心缓缓抚过她的后脑,指腹摩挲着柔软的发丝:“这不是眠眠希望的吗?”
“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精,我压根也没想过遮掩,是你在怕。”
温念卿抬起头,用额头蹭着他的下颚。
“怎么?现在被发现了破罐子破摔了,还是觉得弟弟的床更软一些,弟弟的女人更香一些?”
“我想他猜到了。”顾承霄避而不答,声线低哑得厉害:“你的打算。”
“顾叙白?”温念卿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嗯。”
她盯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忽然轻笑一声:“我怎么越发看不懂你了?顾承霄,你这是……打算站到我这边?”
顾承霄的指尖猛地收紧,扣住她后颈的力道带着掌控欲,却又小心翼翼地收着分寸,怕弄疼了她。
“李良川的家人,我已经平安送到国外了;程岩嵩在狱中滋事斗殴甚至袭警,刑期在加。
至于周韵宁,我一直欠眠眠一个郑重的道歉。
比起脏了你的手,我更希望那些脏污在我身上,所以当时才会急着说教。”
他低哑的嗓音沉得像浸了烈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眠眠,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他唇瓣擦过她泛红的耳廓,灼热的气息裹挟着滚烫的笃定:“从你给我第二次机会开始,我就想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再让步。
眠眠,我的身体,我的灵魂,他们都想赖着你,而我,也没有半分挣扎的念头。”
“谈不上脏污。”温念卿嗤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本来就很公平,是这世界对弱者不公平。”
“我会更努力的,我会更努力的……”他的声音发着颤。
“我和顾叙白,当初你不是选了他吗?”
温念卿眼中满是疑惑,歪着头看他。
“那是因为……”顾承霄闭了闭,再张开时,眼底漫上点点猩红,声音艰涩“我以为你厌恶我,我才逼着自己断了念想,才那样…”
“好了,别说了。”温念卿撑着他的胸膛起身,径直坐在他的大腿上,膝盖抵着他的腰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难辨。
“你说顾叙白猜到了,所以现在,人是去找顾沉舟了,是吧?”
“是。”顾承霄的掌心下意识扣住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既怕她摔下去,又像是怕她跑掉,指尖攥得微微发紧。
温念卿垂眸,指尖轻轻划过他衬衫领口的纽扣,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他的腿,他的前途,他的良善,都是你们毁的,你应该不会不承认吧?”
顾承霄没有躲闪她的目光,瞳仁里翻涌着浓稠的暗色,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是。”
“顾老头子要延续正统,顾叙白要报复你们的父亲,你要弥补,所以,顾家用裹着糖衣的地狱把他拖进泥沼,你应该不会不承认吧?”
“是。”
她用指尖轻轻掐住他的下颌:“顾承霄,你告诉我,愧疚吗?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亏欠他太多?”
顾承霄覆上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愧疚。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冷血,你哪怕是个好人,骨子里也免不了带着上位者该死的冷血。”温念卿嗤笑,却没挣开他的手。
“我不否认。”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母亲走后,他状态一直太差了,而面对十几年来胞弟唯一的请求,哪怕知道那是错的,哪怕预料到会后悔,我不可能拒绝的出口。”
话音刚落,忽然被她揪着领子坐起来。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想贴。
“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没去追溯那些支票的由来吗?”
他摇头。
“那,我在老刀手下是怎么捡回一条命,怎么摸爬滚打长大,怎么把你们顾家兄弟的底细扒得一清二楚,再对症下药,把你们一个个引诱入局的,你知道吗?”
她的指尖收紧,攥得他衬衫领口皱成一团,眼底翻涌着狡黠与破碎交织的光。
顾承霄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动作里带着近乎虔诚的疼惜。
“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把你带走好好养大,所以是沉舟做到了对不对?”
她沉默,但眼神已经将回答明晰。
“眠眠,你的恩人,也是我想回报的人,所以,要我做什么,可以直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