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个中缘由的顾叙白攥着何依木衣领的指节骤然凸起,青白的骨相绷出骇人的弧度,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挺括的布料生生绞碎。
布料纤维不堪重负地发出细微的嘶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发出最后的预警。
顾叙白打算再下狠手。
反正,罪名已经成立了,那,轻伤和重伤也没什么区别。
这念头刚落,顾叙白手腕猛地发力,将何依木狠狠掼向身后的餐桌。
一阵刺耳的巨响后,桌上的水晶杯和几个酒瓶应声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混着锋利的玻璃碴子溅得满地都是,几滴酒珠甚至溅上了顾叙白紧绷的下颌线。
何依木下意识用手撑着桌面,破碎瓶碴的尖锐棱角深深陷进他的掌心,他却一声没吭。
“想卖惨,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命。”
只微微用力了些力,温热的血珠立刻从何依木的伤口渗出来,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先是沾湿了眼睫,又淌过鼻梁,糊在他下颌的淤青上。
顾叙白俯身,随手从满地狼藉里抄起一只碎裂的高脚杯柄,断裂处的玻璃锋利如刀,冰凉的刃口被稳稳抵在何依木的脖颈侧。
玻璃边缘已经在他脖颈上压出一道极细的红痕,与额角淌下的血迹相映,原本清俊的眉眼被晕开的猩红浸得艳色逼人。
明明是落于下风的姿态,却偏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破碎感的潋滟。
再合适不过的勾引人的模样,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顾叙白攥着玻璃柄的手猛地收紧,缓缓移动,锋利的断口抵在何依木脸颊边。
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在这张脸上划开一道消不去的疤。
宝宝眼光高,届时,便再也不会看他一眼。
一直不吭声的何依木终于有了反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睫毛被血珠黏住,垂落时抖出细碎的颤意。
他偏过头,视线穿过血色模糊的缝隙,直直撞进顾叙白淬着冰与火的眼底,嘴角竟然还能扯出一抹残破的笑:“你……敢杀了我吗?”
时间仿佛被血与酒浸泡,凝固在何依木挑衅的笑容里。
顾叙白看着他。
看着那被血色濡湿的睫毛下,一双眼眸清冽依旧,甚至映出了自己此刻的模样——一个被暴怒驱使、几乎要沦为野兽的、可怜又可憎的影子。
他曾经自信,闲适,冷漠,狠辣,那是建立在绝对财权之上的俯视。
可爱让他学会了仰望。
那些原本不屑一顾的名字,如今都成了潜在的刻度,测量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嫉妒不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所有能让她眼中泛起波澜的存在。
他亲手拆毁了俯瞰众生的高台,将评判自己的天平交到了她手中。
就和他母亲当年一样。
疯狂地、痛苦地、咬牙切齿地计较,变成父亲口中的疯子。
若他今日真的在这里,毁了何依木,那他此刻紧握的、即将刺破皮肤的玻璃,割开的将不仅仅是何依木的脖颈。
那也将是斩断他与温念卿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感情的刀。
等待他的,就是被厌弃,被鄙夷,被,嫌恶。
空气死寂,只有威士忌浓烈的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每一次呼吸间灼烧肺叶。
顾叙白握紧杯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了血色,与玻璃的冷白融为一体,骨节绷出脆弱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良久,一声极轻、极冷,几乎不像是笑的嗤声从顾叙白喉间溢出。
抵在何依木皮肤处的玻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
他俯视着何依木,眼底翻涌的冰火渐次沉寂,化为一种更深的、望不见底的幽暗。
“杀你?”顾叙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抬手,用指腹不甚温柔地抹去下颌溅上的酒渍,动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倦怠,以及某种认输的冷酷。
“脏了我的手。”
他后退一步,拉开的距离里充满冰冷的空气。
然而,就在何依木以为这场暴行已经落下帷幕时,顾叙白的手却动了。
不是朝向自己,而是转向了身后狼藉的桌面。
他目光落在那个尚未完全碎裂、瓶身布满蛛网裂痕的威士忌酒瓶上,短暂地停驻了一瞬。
随即,他毫无预兆地抄起了它。
没有半分犹豫,那布满棱角的、沉重的玻璃容器,被他抬手,狠狠砸向了自己的左肩锁骨下方。
那个位置,衣物遮掩下,靠近心脏,又足够显眼。
沉闷的撞击声与玻璃彻底爆裂的脆响同时炸开。
碎片四溅,残余的酒液混着新的鲜血,迅速在他昂贵的衬衫上洇开一团深色。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但他只是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呼吸甚至没有乱。
他松开手,任由残破的瓶柄落下,目光扫过自己制造出的伤口,又抬起眼,看向何依木。
那眼神里所有的疯狂与混乱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极致清醒后的算计和补救。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锁骨下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的玻璃碴上,晕开细小的红圈。
那指尖的力道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浅,又像是在品鉴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他没有再看何依木一眼,优雅的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拨通了温念卿的电话。
“宝宝,打架了…好疼,走不动了,可不可以来接我…”
温念卿听到的是男人刻意放软的沙哑嗓音,尾音勾着点可怜巴巴的调子。
意料之中。
彼时她看到林煜深和裴矜野一起回来却不见何依木时就大概猜到会这样。
这俩纯恨党只要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她刚听顾沉舟说完接下来的打算和安排,本来还准备叫他们三个过来串通一下,现在是被搅和黄了。
男人多就是是非多。
她从帘幔内走出来,裴矜野和林煜深几乎是瞬间看到了她,冲她笑着。
温念卿缓步走到两人面前,无奈道:“以后别让他们俩单独在一块,说不准就一死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