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短短数日,周韵宁便憔悴得脱了形,面色蜡黄如久置的枯纸,眼窝深陷,眼下是青黑的淤痕。
她怎么也没料到,那个在她眼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藏着这般狠戾的手段。
日复一日的精神磋磨,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一下下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她被这无边无际的绝望裹挟,快要彻底认命的刹那,混沌的脑中陡然划过一道灵光。
她和温念卿说过的,原来的周韵宁会在她意志最薄弱的时候苏醒。
所以那丫头才不肯伤她分毫皮肉,只一味地磋磨她的心神,用尽手段逼得她溃不成军,就是为了让藏在这具躯壳里的,真正的温念卿的母亲,重归人世。
她不是没想过伪装,可她对原主的过往一无所知,稍有不慎便会被拆穿。
届时,等待她的,怕是比眼下更炼狱的折磨。
思及此,周韵宁索性彻底绝了食水,整日静卧在床,闭起眼睛,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置若罔闻。
她笃定,那丫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被她活活熬垮。
“……”
温念卿的确不会放任周女士作妖。
起初,她确实没将这点小打小闹放在心上。
周韵宁的这点小聪明,在她眼里不过是困兽犹斗的挣扎。
挨饿的滋味可不好受,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一直养尊处优的周女士哪里扛得住呢。
她倒要看看,周女士能硬撑到几时。
直至第三天清晨,院方匆匆传来消息,说周韵宁因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已经晕厥过去,被紧急送进了抢救室。
温念卿才觉得有点意思,放下手中的事,驱车赶往医院。
她倒没料到,周女士竟会对自己这么狠。
穷途末路之际,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小聪明却还在,试图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试探她。
只是,未免有些天真了。
她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呢?
“……”
周韵宁再次睁眼时,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味,手腕上还缠着冰凉的输液管。
她偏头,就看见温念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你赌我不想让这具身体受损,的确没错,但…”
温念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她俯身凑近,指腹轻轻摩挲过周韵宁蜡黄起皮的脸颊,动作带着近乎残忍的轻柔。
“可别忘了,这里是医院,我可以让医生用最极端的手段吊着你的命。
灌食、输营养液,让你活着,却比死了更难受。”
周韵宁浑身一颤,眼底涌上惊恐,却被温念卿死死捏住下巴,迫使她抬头对视。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疯魔,寸寸侵占着她的视线,也寸寸碾碎她最后一点反抗的心思。
“趁我现在还有耐心,你最好好好配合我做这场实验,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事。”
温念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周韵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来,虚弱道:“这个机制……我也不清楚。配合……配合有什么用?”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
温念卿漫不经心点着手机,将一则视频投在电视上。
那是叶南桥被囚禁在顾氏旗下酒店的画面。
那天被股东拉出去后,她意识到自己失败了,第一反应就是跑。
难得脑子清醒,知道顾叙白清醒过后不会放过她,便赶在那之前买了机票连夜去了其他城市,还火急火燎地托人申请了出国的签证。
离家前她变卖了一些奢侈品,还有甜品店,造型工作室,她全都换成钱了。
她选了个最偏僻的小宾馆落脚,房间里的霉味呛得她直皱眉,可她不敢挑剔,只缩在被子里,一遍遍祈祷顾叙白的人找不到这里。
前两天风平浪静。
她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很聪明,不仅逃离了一些混乱的魔爪,那些欠的债也暂时不用操心了。
于是幻想着等出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第三天晚上,她在睡梦中就被人捂住口鼻带走,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被塞进了漆黑的车里。
再次醒来,住的环境倒是好了上万倍,这极致的奢华,却让她脊背生寒,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烫金的酒店介绍册,封面的logo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是顾氏旗下的酒店…
之后,便是和周韵宁经历差不多了,同样觉得生不如死。
“……”
这些招数,并不是出自温念卿。
父亲刚去世的时候,确实过了段食不果腹的苦日子,但后来顾沉舟会给她钱,让她不要为生计苦恼。
车祸“去世”后,她在国外,受得照拂也都是顶配。
疗养期间,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有三个贴身的护工照顾她,还有个专门的营养师和康复训练师。
帮她微调容貌的医生,是平常至少要提前一年预约的,顾沉舟用钞能力将人请来了。
得知她有心理问题时,顾沉舟以最快的速度联系了英国最好的心理医生专门服务她一个人。
后来她每周去的心理医院,咨询费一年都是五位数的。
顾沉舟本人来到她身边后,对她的偏宠更是到了极致,揉碎了全融进细枝末节的日常里。
自学高中课程的那一年,本该是她最枯燥的日子,但,他那一年几乎日日陪着她。
他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财经报表,偶尔听见她笔尖停顿的声响,便会放下手中的文件,轻声问一句“卡在哪道题了?”
那些厚厚的错题本上,除了她自己的标注,还有他用红笔写下的解题思路,字迹清隽。
他的指导,总能让她进步飞速。
十七岁的温眠总觉得,小叔好像什么都会,像一本读不完的书,永远藏着她探不尽的惊喜。
每逢她精神脆弱时,会格外愿意赖床,他会坐在她床边,指尖轻轻梳理她睡得凌乱的发丝,半点不催,只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才低声道“眠眠今天又是懒惰小猪。”
她挑食,不喜欢吃的东西很多,他却全记得,总是亲自在厨房盯着。
她从前是胆小怯懦的性格,是他,用一场场不动声色的托举,把她从尘埃里拉起来,教她自信,给她底气,让她变成六边形战士。
他甚至亲手给她做了个皮质手账本,扉页上用烫金小字写着她的所有喜好与禁忌,甚至连她生理期的日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笔一划,皆是用心。
被这样的人呵护着长大,怎么可能会是一把毫无感情的刀。
顾沉舟就不是个狠心的人,所以她也淬不出狠辣的底色。
蒙起周韵宁的眼睛拿十八楼吓唬人,便是她能想到的最疯狂的事了。
出那些精神折磨招数的人,是顾叙白。
温念卿知道,周韵宁看见叶南桥的枯萎不会有什么波澜,反而叶南桥失败,周女士失去希望才是真正能使其慌张起来的。
她很开心看到对方眼底的绝望,并且,她会助长这份绝望。
指尖点击屏幕,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顾叙白便推门而入。
他知道她的用意,直接走到她身侧揽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抱里。
“怎么办呢周女士,我好像很早就把你那条路断了,可你却一点都不知情,还像个傻子一样期待着叶小姐能成功。”
周韵宁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有顾叙白做靠山,她的确能随意折磨自己,而且,也绝不可能逃出这地狱了。
“对,就是这个表情,我喜欢你这个表情。”
她今天接到消息的时候,顾叙白就在她旁边陪她做陶艺,两个人是直接从那边过来的。
这几天,她是一心一意和顾叙白相处的,意在让他深陷。
她接纳顾叙白,愿意继续要他,他放低姿态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讨好全都在她的点上,也很懂她。
她不甘心最后的清算只是一场审判,没和任何人说,全程被排外的他却在查到一切后,却莫名懂了她的心思,暗箱操作将周韵宁掌控权奉上。
她想要真正的母亲回来,抓着周韵宁话里的破绽和精神薄弱的节点反复钻研。
顾叙白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情况,却凭空想出了那些精准又狠辣的主意,每一条都符合她对精神摧残的想象。
而她只睡了个午觉时间,他说的那些都被他缜密安排好了。
顾沉舟给她的太多太多,她无法言说。
裴矜野和顾承霄给她的,是温柔的引导。
何依木和林煜深给她的,是无条件的支持和配合。
顾叙白却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想杀人,他会递刀,然后在她杀的同时处理好所有后事,让阴暗的东西半点不能近她的身。
有这样的底气是很舒服的。
如果顾叙白没有伤害过小叔,她不会耍他。
可惜没有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