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坐了起来。
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他掀开无菌单,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冷空气中。
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那是“琴酒”的勋章。
他低头,看到床边椅子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熟悉的衣物——黑色大衣,黑色礼帽,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甚至还有那双从不离身的黑色皮鞋。
风户京介,考虑得很“周到”。
他花费了大约三分钟穿好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仪式感。
当最后那顶黑色礼帽轻轻压在依旧有些汗湿的银色长发上时,他微微抬起了下巴。
医疗室角落有一面不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完全体的琴酒。
苍白的面容,锐利的下颌线,墨绿眼瞳深不见底,银色长发从帽檐下泻出。除了脸色比以往更苍白一些,眼神比以往更……沉淀了一些,看不出任何刚经历濒死创伤和记忆重塑的痕迹。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从椅子上拿起那把他同样熟悉的伯莱塔92f手枪。
入手微沉,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检查弹匣,满的。上膛。“咔嚓。”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是这个世界最悦耳的背景音之一。
他走向医疗室的金属门。
门自动滑开。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光线冷白的走廊。一个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着手里平板电脑的医生恰好经过门口,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
医生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瞬间放大,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平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认出了这双眼睛,这身装束,这个仅仅站在那里就散发出无形恐惧的身影。
“琴…琴酒大人…您…您醒了?!”医生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然后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想跑,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对着走廊前方大喊:“醒了!琴酒大人醒了!快通知朗姆大人和贝尔摩德大人!琴酒——”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声并不响亮、但在空旷走廊里显得异常清脆的枪声,掩盖了他剩余的呼喊。
“砰!”
医生的后脑勺爆开一朵微小而凄艳的血花。
他的身体因为前冲的惯性又跑了两步,才软软地扑倒在地,白色的袍子迅速被身下蔓延开的暗红色浸透。
琴酒(老默)缓缓垂下枪口,一缕硝烟从枪管飘出。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绝对的漠然。
尽管风户京介可能已经向上面汇报了“三天内苏醒”的预测,但提前两天,且如此“完整”地醒来,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控制的变数。
这是“琴酒”的思维模式,也是“老默”的执行准则——为老板清除任何潜在麻烦。
他踏过血泊,皮鞋底沾染上黏腻的红色,在冷白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脚印,朝着走廊深处,那个通常用于核心成员会议的密室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稳定得如同死神临近的钟摆。
组织地下基地,核心会议室。
这里的装潢风格与医疗区的冰冷科技感截然不同,更偏向一种老派的、沉重的奢华。
深色实木墙壁,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一切外界光线,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几盏光线柔和但绝不明亮的水晶吊灯。
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黑色会议长桌占据中央,周围是同样材质的高背椅。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丝、陈年威士忌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但此刻,却沉淀着一股紧绷的寂静。
朗姆坐在长桌的一端(通常boss的通讯主位空置),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面前一个分屏显示的监控屏幕。
屏幕一侧是医疗室外走廊的实时画面,另一侧则是基地几个主要出入口的监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频率有些乱。
贝尔摩德坐在他对面,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里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慢旋转。
她脸上挂着一贯的、慵懒而神秘的笑容,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风户京都说三天,”朗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盯着屏幕:“这才刚过二十四小时。g的身体素质……真的强到这种地步?还是说,高桥远介给的‘治疗方案’,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附加效果’?”
他刻意加重了“附加效果”几个字。
贝尔摩德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
“那位小侦探的手段,你我又不是第一次领教。他敢治好g,就绝对有把握g不会第一时间反噬他。至于这把握来自哪里……”
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可能是药物,可能是心理暗示,也可能是……更直接的‘改造’。”
她想起高桥远介在治疗朗姆眼睛时那种举重若轻、又暗藏玄机的态度。
那个男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尤其是涉及到自身安全。
”换言之,琴酒,是否忠于组织,忠于boss,还很难说~“贝尔摩德定论道~
“boss太信任他了。”朗姆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不满,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把临时指挥权给他,默许他用皮斯科打活体广告,现在连g都……”
“他惹上了cia,驻日美军,现在,又治好了g,还有美国的那些古老家族,看不懂,真的看不懂~等他羽翼彻底丰满,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两人都懂。
高桥远介不是琴酒,琴酒是刀,是工具,再锋利也握在boss手里。
高桥远介是另一把想要握住刀柄的手,甚至,他想打造自己的刀。
“嘘——”贝尔摩德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
“嘀嘀嘀!嘀嘀嘀!”
刺耳急促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密室内响起!
不是外敌入侵的最高级别警报,而是内部权限冲突和生命体征监控异常的复合警报!
朗姆和贝尔摩德脸色骤变,同时看向主监控屏幕。
只见医疗室外走廊的那个分屏上,原本空荡的走廊出现了一个他们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一阵心悸的身影——黑衣,银发,礼帽,挺拔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姿。
是琴酒!他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而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个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惊慌奔跑、呼喊。
下一秒,枪火闪光,人影扑倒,鲜血漫开。
画面无声,但那干脆利落的杀戮,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冷酷。
琴酒甚至没有停顿,径直踏过尸体,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来。
“他醒了……而且……”朗姆的独眼睁大,声音干涩,“他杀了基地的医生?”
“不止是醒了,”贝尔摩德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慵懒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警惕。
“他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更……”她找不到合适的词,但那扑面而来的杀意和掌控感,比昏迷前的琴酒,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后的锋利。
更危险了。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
不待他们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通过内部通讯询问,还是启动密室额外的防御措施——那扇厚重的、需要特殊权限才能从外部开启的实木会议室大门,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轰——!!”
不是电子解锁的轻响,而是纯粹的、暴力的物理撞击!整扇门连同部分门框都在剧烈震颤,门锁部位明显变形。
第二下撞击接踵而至!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