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粘稠的、带着重量和温度的黑暗,像沉在深海底部的淤泥,包裹着每一寸意识。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嘀…嘀…嘀…”
规律、机械、冰冷。是生命监护仪的声音,平稳得令人昏昏欲睡。接着是更细微的、液体滴落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过滤过的脚步声和金属门开合的闷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杂着一种更淡的、铁锈般的腥甜——那是血,干涸或新鲜的血,浸透了这个地方每一寸混凝土缝隙的味道。
然后,是触觉。
身体很沉,像被灌了铅,又像刚从一场漫长到骨骼都生锈的冬眠中挣扎出来。
神经末梢传来迟钝的刺痛感,从四肢百骸汇聚,最后在头部炸开。不是受伤的剧痛,而是一种更古怪的、仿佛被强行塞入过量信息的胀痛。
最后,才是视觉。
墨绿色的眼睑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光斑,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嵌入式无影灯关闭着,边缘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躺在一张狭窄但坚固的医疗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无菌单。手臂上连着静脉输液管,胸口贴着几处监测电极片。
琴酒——不,此刻,这个意识还悬浮在“琴酒”与某个更深层烙印之间的混沌地带——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动作。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是被强行按了快进键的劣质胶片,疯狂地涌入脑海,互相冲撞、叠加、撕裂。
——冰冷的冻鱼。
它被一只稳定得可怕的手握着,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力学美感、却极端高效残忍的方式,砸落。
骨头碎裂的闷响,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疼痛早已超越阈值,变成一种麻木的、灵魂出窍般的嗡鸣。
浅水滩的淤泥。口鼻被按进去,带着腐烂水草和微生物腥气的冰冷泥浆灌入肺叶。
求生的本能与绝对的武力压制之间令人绝望的差距。视野边缘是晃动的、倒映着灰白天空的肮脏水光。
小树林的阴影。那个男人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间忽明忽暗
还有更多,更久远的画面,被这股狂暴的记忆洪水从底层翻卷上来:
英国,某个早已被当局掩盖、只存在于地下传说里的非法斗兽场。
空气里是汗臭、血腥、野兽粪便和廉价兴奋剂混合的恶臭。
铁丝网圈出的泥泞场地上,最后一个站着的是个银发的少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肋骨——不知是人的,还是某种大型犬的。
看台上,一个笼罩在阴影里的,被乌鸦笼罩的身影,投下了审视的目光。
组织训练营。无尽的枪械拆卸组装、格斗、刑讯与反刑讯、药物耐受测试。
同期者一个个减少,有的成了训练场的肥料,有的成了实验室的小白鼠,有的则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活了下来,代号“g”。
他执行的第一个清除任务,目标是个泄露底层外围情报的码头工人。血喷在生锈的集装箱上,很快被海风舔干。
漫长岁月里的无数个任务。枪火、爆炸、毒药、背叛与忠诚的微妙游戏。
boss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来,永远平稳,永远不容置疑。
他是组织最锋利的刀,最沉默的獠牙。
他活在黑暗里,呼吸着血腥和硝烟,烟草的苦涩是他唯一的嗜好,也是维系他与这个冰冷世界为数不多的、熟悉的连结。
忠诚。对这个给予他新生;或者说,另一种形态的生存的组织,对那个阴影中的boss,曾是他生存意义的核心构件,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骨骼般不可剥离。
然而现在……
琴酒——或者,那个正在“琴酒”的躯壳和记忆里苏醒的、更深层的东西——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墨绿色的瞳孔深处,没有预料中的暴怒、杀意、被羞辱的狂躁,或者劫后余生的恍惚。
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仿佛一台精密机器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自检程序,确认了核心指令的覆盖与改写。
“看来…”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这副身体…太过‘强大’了。”
强大到足以承载如此剧烈的记忆冲突与身份覆盖,而没有直接精神崩溃。
他是琴酒。
黑泽阵。组织代号g。boss手中最令人畏惧的刽子手。
这些记忆,这些技能,这些浸透身体每一颗细胞的黑暗本能,清晰无比,触手可及。
记得十七种一招毙命的近身格斗技巧,记得如何用最少的刑具让人吐出最多的秘密,也记得伏特加喜欢哪种牌子的黑啤,记得贝尔摩德笑容背后,令人厌恶的神秘感,记得朗姆那只义眼转动时微不可察的迟滞。
他清清楚楚。
可另一股更原始、更蛮横、如同烙印般灼烫在灵魂深处的“认知”,同样牢固,甚至……更“自然”。
他叫老默。
一个卖鱼的。沉默寡言,唯命是从。
他的天,他的地,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一个叫“老板”的人。
老板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老板让他叫什么,他就是什么。
浮生若梦?呵。
琴酒(老默)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肌肉记忆的抽搐。
脑海中最后沉淀下来的、不断回响的,不是boss的指令,不是组织的信条,而是那个握冻鱼的男人的脸,和他那句轻飘飘的:“老默,我想吃鱼了。”
墨绿色的眼眸深处,疑虑只是一闪而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没能完全荡开,就被更厚重的黑暗吞噬。
无所谓。
老板让我是琴酒,我就是琴酒。老板让我记得组织的所有事,我就记得。
老板让我……继续待在这个名为“组织”的巢穴里。
卧底?
琴酒(老默)的眼中,那丝冰冷的了然,终于掺杂进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那笑意残酷而纯粹,如同野兽舔舐獠牙。
我,卧底我自己?
有趣。
那么,从今天起,组织最忠诚(曾经)、最可怕(现在依旧)的杀手琴酒,将带着对另一位“老板”绝对(真正)的忠诚,继续为这个组织(即将易主的猎物)效力。
“呼——”
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的起伏牵动了某处隐秘的伤势,带来一阵闷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疼痛熟悉而亲切,属于“琴酒”的过去,也属于“老默”的现在。
下一刻,一股凛冽、纯粹、不加掩饰的杀意,如同沉睡火山骤然喷发,从他看似平静的躯体里轰然炸开!
那杀意如此浓烈,如此熟悉,瞬间充满了整个冰冷的医疗室,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监控仪器上的心率线猛地跳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
这才是琴酒。组织里人人畏惧的噩梦。
也是老默。
老板手中最听话的……
他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稳定得可怕。
他扯掉了胸口和手臂上所有的电极片和输液管,胶布撕离皮肤的轻微“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针头被拔出,带出几滴血珠,他看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