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枪田郁美抬手捂住了嘴,修剪精致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眼角的泪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智与锐利的眼眸,此刻弥漫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深切的寒意。
她想起了那个在茶舍里,冷静地述说着父母惨剧、眼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男孩。
那么聪明的孩子,那么骄傲的高中生侦探……怎么会?
黑羽快斗没有看屏幕,他倚在墙边,低着头,手中把玩着一张扑克牌。
红桃a在他的指间翻飞、旋转、消失又出现,速度快得只剩一片虚影。
他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熟悉他的人;比如不时瞥他一眼的白马探,能看出,那平静之下,是风暴来临前海面极致的压抑。扑克牌边缘锋利的切角,偶尔会反射出灯光冰冷的一闪。
“所以……”服部平次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像砂轮打磨铁器:“工藤他……就白死了?被那个卖鱼的杂种,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然后随手扫进垃圾桶,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猛地一拳砸在矮几上!
“哐当!” 茶具跳起,冰冷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桌面上的文件边缘。
“工藤优作、工藤有希子,还有工藤!!”服部平次的声音近乎咆哮,却又死死压抑着,变成一种绝望的低吼:“一家三口!全没了!就因为他挡了那个混蛋的路!就因为他知道了那个混蛋的秘密?!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世道!!”
白马探伸手,用力按住服部平次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他的手指冰凉。
“服部,冷静。吼叫解决不了问题。工藤……工藤把我们召集起来,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无谓地发泄怒火的。”
他看向枪田郁美和黑羽快斗:“他留下了‘遗嘱’,我们是他的‘遗产’,是他对抗高桥远介的……最后手段。”
“遗嘱……”枪田郁美喃喃重复,泪水终于滑落,但她立刻抬手用力擦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是,我们不能让他白死。高桥远介、必须付出代价。”
黑羽快斗停下了手中的扑克牌,将其轻轻按在桌面上。红桃a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把自己也搭进去,是最蠢的一种。工藤不会希望我们这么做。”
“那你有什么高见?怪盗基德先生?”服部平次喘着粗气,瞪着黑羽快斗,语气依旧冲,但少了几分狂躁,多了些寻求破局方法的急切。
黑羽快斗没有在意他的语气,他走到矮几旁,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其余三人,唇角勾起一抹与现场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狂妄的弧度。
“高桥远介现在最怕什么?”他自问自答:“不是我们四个躲在暗处的侦探加怪盗。他有人工智能,有部分,未知的,犯罪集团的残余势力,甚至可能控制了部分警方资源。他真正忌惮的,是明面上的、无法用暴力轻易抹去的麻烦。”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外部压力。cia,驻日美军,对铃木集团,那个深海矿床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我父亲……嗯,一些特殊渠道的消息告诉我,美国那边动静不小,绝不是简单的调查。这是高桥远介当前最大的威胁,他绝大部分精力必然被牵扯其中。”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内部隐患。人心的不确定性。他身边的人,真的都铁板一块吗?那个毛利兰,知道他全部的真面目吗?”
“工藤说过,小兰已经知道了柯南就是工藤新一。那么,如果‘工藤新一’没有死呢?如果‘工藤新一’突然活过来,并且站到了聚光灯下呢?”
服部、白马、枪田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紧紧盯住黑羽快斗。
黑羽脸上的笑容扩大,那是一种属于月光下魔术师的、挑战秩序与常规的自信笑容:“高桥远介能识破我的易容吗?能。他的人工智能也能。但是——”
他加重语气。
“如果,我易容成的‘工藤新一’,不是去接近他,不是去暗杀他,离他远远的,然后……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媒体面前呢?在东京地方法院门口召开新闻发布会呢?”
“在电视直播里,公开指控高桥远介谋杀工藤优作、侵犯工藤有希子、绑架并谋害‘江户川柯南’,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呢??”
“把水彻底搅浑!”服部平次眼睛亮了,但随即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你会直接暴露在他和他背后势力的枪口下!而且,没有确凿证据,媒体和警方不会轻易采信一个‘失踪多年突然出现’的高中生侦探的指控。”
“所以需要配合。”白马探接过了话头,思维快速运转:“黑羽的‘幽灵工藤’是吸引火力的诱饵,制造混乱和舆论压力。而我们真正的杀招,需要趁乱进行。”
他看向枪田郁美:“潜入未来视界大厦,搜寻核心罪证,或者……”他目光转冷,“寻找机会,直接控制高桥远介本人。”
枪田郁美深吸一口气:“我有个想法。接近他,从他本人入手。”
在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继续道:“我详细研究过高桥远介的公开行程和社交记录。”
“他对女性,尤其是成熟、独立、聪明的优质女性,俗称,少妇,似乎存在一种……微妙的欣赏乃至收集欲。妃英理、常盘美绪、甚至铃木朋子……他与她们的关系都耐人寻味。”
黑羽快斗挑眉:“美人计?枪田前辈,这……”
“听我说完。”枪田郁美打断他,脸上浮现出属于优秀侦探的冷静分析神色:“直接投怀送抱太低级,他必然警觉。但如果是‘偶遇’呢?”
“一场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我扮演一个被麻烦缠身、恰好又对他某些公开成就有所钦佩的独立女侦探。给他一个展现‘绅士风度’和‘侦探智慧’的机会。然后,顺理成章地感谢,共进晚餐,喝点酒……”
白马探眉头紧锁:“太危险了!他有人工智能辅助,可能瞬间看穿布局!而且他手里有那种吐真剂和记忆篡改药物!万一……”
“所以需要极其精密的策划和外部支援。”枪田郁美眼神坚定:“‘偶遇’的地点和方式必须自然到无可挑剔,我的背景资料需要无懈可击。”
“我需要你们,尤其是黑羽和白马,利用你们的资源和技术,为我打造一个完美的‘身份’和‘剧本’。至于药物……”
她冷笑一声:“我可以提前服用一些特定的拮抗剂或催吐剂,并且,谁说我一定要喝他递过来的酒?在酒吧或餐厅,机会总是更多的。”
“我的目标不是套取情报,不是与他长时间的纠缠,而是取得一次近距离接触、甚至短暂控制他的机会。只需要半分钟,几十秒,一支强效麻醉剂或者吐真剂……就能决定胜负。”
服部平次一拳捶在自己掌心,眼神灼热:“干了!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永远别想扳倒那种怪物!工藤的仇,必须报!”
白马探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枪田郁美视死如归般的眼神,看着服部平次燃烧的斗志,看着黑羽快斗眼中跃动的、属于怪盗的疯狂火花。
他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高,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但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在拥有近乎降维打击能力的人工智能和庞大阴影势力的高桥远介面前,常规手段早已失效。
“或许……”白马探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我们应该考虑更极端的后果。即使我们成功控制了高桥远介,拿到了高桥远介的犯罪证据,和口供。”
“但,日本的法律……真的能审判他吗?警视厅里还有多少他的人?政界有多少人收了他的好处或畏惧他的手段?工藤一家的仇,依靠东京地检署,依靠常规的法律手段,可能永远无法昭雪。”
其余三人看向他。
白马探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标题是《威廉姆斯-cia东京紧急事务协调官-初步评估》。
“高桥远介的敌人,不止我们。”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cia,或者说他们背后的美国某些势力,对高桥远介的兴趣,恐怕远超一个‘连环杀手’或‘经济罪犯’。”
“深海矿床、他展现出的秘密、甚至在美国,日本政界流传的‘永生’传闻……包括那个枡上宪三,这些都是足以触动国家层面敏感神经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如果我们拿到了高桥远介的罪证,尤其是涉及杀害身为美国公民的工藤一家的证据、以及破坏美国重大经济利益,那个深海矿床、以及危害美国国家安全,与某些极端犯罪分子合作的证据……”
“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审判。我们可以把它,交给最想要他死、也有能力让他死的人。”
”cia!“四人异口同声!!!
“借刀杀人。”黑羽快斗缓缓吐出四个字,眼中光芒闪烁:“让cia,让美国人,去对付高桥远介。我们躲在幕后,提供‘子弹’。”
“敌人的敌人……”枪田郁美低声接道。
“就是最好的刽子手。”服部平次咬牙,重重补充。
计划在疯狂的边缘逐渐成形,像一朵用仇恨、绝望和孤勇浇灌出的、剧毒而妖异的花。
它漏洞百出,却又因参与者的决绝而散发出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么,行动方案暂定。”白马探作为临时指挥者,开始总结,“第一阶段:黑羽,你需要以最快速度准备好‘工藤新一’的伪装,并选定首次‘亮相’的地点和方式,务必造成最大舆论轰动。”
“第二阶段:枪田前辈,我们会全力为你伪造身份、设计‘偶遇’剧本,并准备好所有应急物品(拮抗剂、追踪器、微型武器)。你的任务是取得一次近距离接触高桥远介的机会。”
“第三阶段:视前两阶段结果,服部和我负责外围策应、情报支援,并在必要时,执行证据转移或‘借刀’计划。”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重如铁:“诸位,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高桥远介,他的反击会是多维、无情且致命的。”
“一旦行动开始,要么他死,要么……我们全员,无声无息地消失,成为东京又一个都市传说里的几缕冤魂。”
黑羽快斗将那张红桃a弹起,又稳稳接住,插回袖口。
他脸上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微笑,但眼底深处,是冰封的杀意:“魔术师登场,总要有点掌声和……鲜血,才够精彩,不是吗?”
枪田郁美整理了一下衣领,那颗泪痣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光:“为了工藤。”
服部平次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握紧的双拳缓缓松开,又再次握紧,最终定格为一种战士般的沉稳:“关西的高中生侦探,可不会就这么认输。”
昏暗的茶室里,四个影子被拉长,交织,仿佛一个从坟墓中爬出的、残缺却执拗的幽灵,正缓缓抬起它复仇的手臂,对准了东京璀璨夜色下,那头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名为高桥远介的阴影巨兽。
棋盘已布,棋子就位。
染血的棋局,悄然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