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介那句“说话!!!”的余音,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会议室那层由礼仪、算计和虚伪共同构筑的脆薄冰面上。
“咔嚓——”几乎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幻觉声响。
死寂被彻底碾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粘稠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空气里昂贵的雪松香薰味道似乎都凝固了,混合着十七种不同香水、古龙水、以及人体因紧张而微微蒸腾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水晶吊灯的光线投在每个人脸上,将那些或僵硬、或难堪、或铁青的面孔照得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蜡像,精致,但毫无生气。
就在这冰封般的气氛即将把所有人吞噬时——
“嗨——”
一个声音,像一把精巧的银质餐刀,轻轻划开了凝固的空气。
铃木朋子站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依旧无可挑剔,珍珠白的香奈儿套装随着动作流淌出优雅的弧度,颈间的南洋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她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属于女主人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深处却翻涌着某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东西。
她绕过巨大的红木会议桌,高跟鞋踩在深蓝色地毯上,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像毒蛇游过落叶。
她在距离远介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至于显得过于亲近,又能确保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传递过去。
“这是干什么呀,”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娇嗔的轻松,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说到底——”
她顿了顿,目光在远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全场,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远介一个人说。
“高桥侦探,与我们铃木集团——”
她拉长了声音,每个音节都像裹了蜜糖的毒针,在空气中轻盈地颤动。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慢,极清晰。
“关—系—斐—然”。
那语调是暧昧的,仿佛在暗示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
但那暧昧之下,却又浸透了毫不掩饰的、尖锐如冰锥的嘲讽。
嘲讽到,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石川浩二到迈克尔·安德森,从让-吕克·莫里哀到伊万·伊万诺维奇——都听懂了那弦外之音。
一个卖鱼的。而已。
你高桥远介,再怎么折腾,弄出再大的动静,用了再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甚至敢跟铃木叫板,那又如何?
你所有的努力,你此刻站在这里看似与我们平起平坐的“资格”,你身上那层让人不安的“神秘”光环……
铃木史郎,只需要轻飘飘,恶毒的一句话,一句关于你“卖鱼出身”、“中铃木的奖”的话,就可以把它们全部剥夺,将它们钉死在“铃木的恩赐”这个耻辱柱上。
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从来不是什么个人奋斗或神秘力量。
是血脉,是出身,是资本编织的看不见的网。
政治家的儿子终究会成为政治家,银行家的后代依然掌握金融权柄。
而你,一个在鱼市腥气里打滚的穷小子,侥幸爬到了这个灯光刺眼的地方,就真以为自己能改写规则了?
你骨子里流的,还是那股鱼腥味。
你未来能走到的尽头,无非是把鱼摊开得更大些。
仅此而已。
这就是铃木朋子那四个字里,毫不掩饰的、属于顶级掠食者对闯入者的、居高临下的蔑视与宣判。
远介站在那里,被十七道目光聚焦,被那四个字钉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暴怒,甚至脸上连一丝被羞辱后的难堪或愤怒都找不到。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目光越过铃木朋子那张妆容精致、写满嘲讽的脸,落在她身后那片巨大的、俯瞰东京湾的落地窗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那声怒吼低沉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颗一颗,清晰地砸进这片死寂的空间:“翻译翻译。”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铃木朋子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待解的谜题。
“什么——”他拉长了声音,语速慢得令人心焦。
“叫‘关系斐然’。”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命令句。
是……撕开所有虚伪客套、所有语言游戏、所有心照不宣的潜台词,要求对方把那些阴湿的、黏腻的、藏在光鲜话语下的恶意,赤裸裸地、血淋淋地……端到台面上来。
“……”铃木朋子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容,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僵硬。
她愣住了。
不是没预料到远介的反击,而是没预料到……是这种反击方式。
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如此……不留余地。
在这种级别的场合,在这个汇聚了全球顶尖势力代表的会议上,大家玩的应该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点到即止的试探,是隐藏在笑容和官方辞令下的刀光剑影。
就算要撕破脸,也该是用更“体面”的方式,比如引经据典的驳斥,比如绵里藏针的威胁,比如突然抛出的某项不利证据……
而不是像街头混混吵架一样,揪住对方一句阴阳怪气的话,逼着对方“翻译翻译”。
这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太……野蛮了。
“……翻译翻译,”
远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重了一些,也冷了一些,像冬天屋檐下逐渐凝成的冰棱。
“什么,叫‘关系斐然’。”
他说了第二遍。
这一次,整个会议室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石川浩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开始重新切割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康平健一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了一副纯粹的、隔岸观火的审视姿态。
陈峰的目光依旧沉稳如磐石,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夜空中遥远星辰的一次微弱脉动。
但更多的人,则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言语交锋。
这是摊牌前的最后通牒。
是逼着铃木家,在这个汇聚了所有相关方的场合,对他们与高桥远介之间那复杂、暧昧、又充满敌意的“关系”,做一个清晰的、不容模棱两可的……定性。
“关系斐然”。
这四个字,在这个语境下,就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炸弹。解释起来,节目效果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