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拆解一台坏掉的咖啡机。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冰锥,狠狠刺向远介:“年纪轻轻,敢打敢拼,很好。”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赞赏,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评估。
“不过,亚洲小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桌面上:
“这种事,并非不可以解决。”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某种“常识”。
最后,他冷笑一声,补充了那句最核心的、所有人都最在意的话:“20——”
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你倒是真敢……狮子大开口。”
沉默。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不同。
之前是震惊,是愤怒,是难以置信。
而这一次……是压迫。
是围剿。
是……猎食者收网前的……最后通牒。
伊万的暴怒。
莫里哀的“劝诫”。
威廉博士的“科学分析”。
安德森的“技术拆解”。
一环扣一环。
一层压一层。
从情绪到理性。
从人格到技术。
全方位地……
碾压。
围剿。
要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打上“不配”的烙印。
要让他自己……
低头。
认输。
放弃。
铃木家三人静静地看着远介。
铃木史郎的眼神深沉如海。
铃木吉次郎的眼神充满好奇。
铃木朋子的眼神……
冰冷如刀。
他们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
最后的反应。
远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越过伊万魁梧的身躯,越过莫里哀“善意”的表情,越过威廉博士冰冷的镜片,越过安德森傲慢的蓝眼睛……
最终,落在了……铃木朋子脸上。
然后,远介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这——”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是你们的意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铃木朋子,扫过铃木史郎,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一个最终商量出来的……”
他拉长了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击在死寂的空气里:
“……结果?”
铃木朋子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很冷,像冰锥碎裂。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
珍珠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她此刻冰冷的表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高桥先生。”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冰冷:”你还年轻。”
她重复了莫里哀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不是劝诫,是……宣告。
“有大好的前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介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说起来,比我女儿园子,也大不了三四岁。”
她提到了园子。
那个总是跟在远介身边、对他充满崇拜和信任的、铃木家的小女儿。
这个提及,太……微妙了。
像是在打“人情牌”。
又像是在……划清界限。
然后,她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更加……锋利:“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她伸出手臂,做了一个环抱全场的姿势。
“不是那——”
她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所谓的‘不可抗力’——”
她说出这四个字时,嘴角向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清晰的、充满讥讽的表情。
“就能阻止得了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分。
铃木朋子的话,已经不再是暗示。
是……宣战。
是对远介手中可能存在的、那些“无法解释的力量”的……公然蔑视。
她在用行动告诉远介:
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在我们铃木家——在十七国联合体——在这个由真实权力和资本构筑的世界面前——
不值一提。
而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铃木史郎,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长辈在闲聊家常:“我记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高桥先生,在近一年之前……”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缓缓转向远介。
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
“还是个卖鱼的?”
“卖……鱼的?”
不知是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气氛,在那一瞬间……
彻底窒息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石川浩二的推眼镜动作停在了半空。
佐藤健一郎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陈峰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
而远介——
远介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铃木史郎似乎很满意自己这句话带来的效果。
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刀,缓缓剖开远介身上那层神秘的、令人不安的……光环:“然后,中了大奖。”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细节:”那个大奖,还是铃木集团名下商场的奖。”
他抬起头,看向远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永恒的微笑:
“说起来,高桥侦探——”
他刻意用了“侦探”这个称谓。
“倒还真是与铃木集团……”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关系斐然呢。”
“关系斐然”。
四个字。
轻描淡写。
却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致命。
它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高桥远介的崛起。
他的第一桶金。
他的一切。
可能都……
与铃木有关。
是铃木的“恩赐”。
是铃木的“扶持”。
甚至可能是……
铃木的“棋子”。
而一个棋子……
有什么资格……
和执棋者……
谈条件?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
但平静之下……
暗流涌动。
陈峰的目光,死死锁定远介的背影。
他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如何应对这最致命的一击。
如何应对这从“出身”上进行的、釜底抽薪般的……否定。
而远介——他依旧面无表情。
依旧站在那里。
站在水晶吊灯惨白的光线下。
站在十七国代表冰冷的目光中。
站在铃木家三人毫不掩饰的、近乎“看你怎么死”的……
期待里。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难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
一丝一毫的波动。
然后——
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被激怒的笑容。
也不是一个自嘲的笑容。
而是一种……
奇异的、近乎……
“终于等到这一刻”的……
释然的笑容。
他看着铃木史郎,看着那张总是微笑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铃木会长——”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铃木史郎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暴怒的反驳、苍白的辩解、甚至可能是……崩溃。
唯独没想过……
对方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铃木史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他恢复了那永恒的微笑,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说起来,小女园子,倒是与高桥先生,关系极好。”
他又提到了园子。
这次,是在“卖鱼出身”和“中铃木的奖”之后。
这个顺序……太刻意了。
刻意到,连一直沉默旁观的陈峰,都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铃木史郎继续说下去:“铃木集团,也曾承高桥先生情分,揭穿了那怪盗基德的真面目。”
他提到了基德。
那个曾让铃木家颜面扫地的国际大盗。
“并且——”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公开的秘密:”这个项目,也确实;是高桥先生给铃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