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介微微挑眉。
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饶有兴致的反应,像是在观赏动物园里某种难得发怒的大型动物。
伊万死死盯着他,那张斯拉夫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因暴怒而涨得通红,络腮胡下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伸手猛地扯松了领带,动作粗鲁得像要撕碎什么,深灰色的西装下肩膀肌肉贲张。
“大言不惭的小子!”
他的英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用蛮力挤压出来的:
“在场的各大成员国,哪一个——”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像一柄肉质的锤子,狠狠指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不是代表了当前世界科技的巅峰?!”
手指划过石川浩二、佐藤健一郎、迈克尔·安德森、让-吕克·莫里哀、陈峰、威廉·杰克逊……
“哪一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变成咆哮:
“不是举国之力发展出来、具有实绩的、普及世界的科技成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过载的蒸汽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晰的、压抑不住的愤怒嘶声。
“比我们强上那么一丝?”
他重复着远介的话,语气里的讥讽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毒液:
“你一个大言不惭的小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要笼罩住远介。
“在这种场合喧哗夺主——”
他的独眼(远介注意到他的右眼有些浑浊,似乎是旧伤)死死锁定远介,瞳孔深处爆发出惊人的、近乎野兽般的凶光。
“你配吗!?”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清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是为伊万的暴怒——在场众人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比这更激烈的争吵也经历过。
而是为……
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近乎街头斗殴般的……
羞辱。
这种等级的外交场合,即使心里恨不得把对方撕碎,表面上也要维持最基本的礼仪和体面。
像伊万这样直接指着鼻子骂“你配吗”的行为,已经突破了所有不成文的底线。
但——没有人制止他。
石川浩二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
康平健一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陈峰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像两口古井,表面无波,深处却在疯狂计算。
至于铃木家三人——
铃木史郎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永恒的微笑,但远介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某种暗示。
铃木吉次郎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铃木朋子——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远介的反应。
等这个被当众羞辱、被指着鼻子骂“不配”的年轻人……
会如何应对。
是暴怒?
是辩解?
是退缩?
还是……
远介没有暴怒。
他甚至笑了。
那不是一个被激怒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像是在看某种可怜生物的……微笑。
他看着伊万,看着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像老师在纠正一个犯错的顽童。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伊万·伊万诺维奇先生。”
他用标准的俄语发音念出对方冗长的全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尊重?
“您说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在座的每一位,背后都代表着这个星球上最顶尖的科技实力、最雄厚的资本积累、和最精密的权力机器。”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近乎……诡异。
“我确实……”
他拉长了声音,像是在斟酌措辞。
“只是个‘大言不惭的小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伊万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愤怒的反击、尖刻的辩解、懦弱的退缩……
唯独没想过……
对方会……承认?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这位法国代表的声音比伊万温和得多,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劝诫晚辈的……“善意”:
“高桥先生。”
他用法语口音的英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鹅卵石,圆滑,但坚硬:
“就算项目是你给铃木的……又如何?”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桌面上交叠,摆出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你还年轻。”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予对方充分的思考时间:
“这里面的水……太深。”
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把握不住。”
“把握不住”。
四个字。
轻描淡写。
却比伊万的咆哮更……致命。
因为它不是羞辱。
是“劝诫”。
是“为你着想”。
是在所有人面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姿态,宣告你——
不配。
不配参与这场游戏。
不配坐在这个桌子上。
远介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站在他侧后方的、一直沉默旁观的陈峰,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远介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
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兴奋?
陈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紧接着——
这位老科学家的声音比莫里哀更冷,带着科学家特有的、对“不科学”事物的本能反感:
“就连铃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铃木家三人,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也不过是东道主,给个面子,由他们来进行主导。”
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近乎……残忍。
直接戳破了铃木家在这个联合体中“领导者”地位的……虚幻性。
铃木史郎脸上的微笑僵硬了零点一秒。
铃木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但威廉博士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远介,像在审视一个拙劣的魔术师:“否则——”
他拉长了声音,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所谓的‘不可抗力’——”
他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
“真当我们……没办法解决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介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
但铃木家三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铃木史郎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
铃木吉次郎手中的金质打火机“啪”地一声,再次掉在桌面上。
铃木朋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
威廉博士这句话……太毒了。
不仅直接否定了铃木家的领导地位。
更是在暗示——海底那场“灾难”,并非无法解决。
只是……铃木家解决不了。
或者……不愿意解决?
这个暗示,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铃木家最脆弱的地方。
这位美国代表的语气比威廉博士更傲慢,带着超级大国技术官僚特有的、对“小把戏”的不屑:
“能在海底达到这种效果——”
他顿了顿,像是在进行某种技术分析:”无非是些军工武器。”
他列举起来,像在背诵一份武器清单:“比如声纳。或者说超声波、电磁脉冲武器——”
他抬起头,看向远介,蓝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并非……不可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