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集团总部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一座由冰晶堆砌而成的巨型墓碑,冰冷地矗立在东京湾畔的黄金地段。
远介乘坐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地下车库,轮胎在光洁如镜的环氧地坪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车门被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恭敬拉开。远介跨步下车,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质感。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没有带那个总是跟在他身边的时任公明或浅川真司。孤身一人,像一把出鞘的、无需任何装饰的刀。
一名穿着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女秘书早已等候在专属电梯前。
她微微躬身,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高桥先生,这边请。铃木夫人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
远介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跟着她走进轿厢。电梯无声上升,数字在显示屏上快速跳动。
轿厢内壁是镜面不锈钢,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和女秘书紧绷的侧影。
她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不安的静谧压力,想起绿地公园的那个夜晚
她握着文件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两侧悬挂着抽象派油画的长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道,昂贵,但也冰冷。
女秘书引着他走向长廊尽头那扇双开的胡桃木大门,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简约流畅的木质纹理。
她在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替他推门。
远介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冰凉厚重的黄铜门把。略微用力,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
会议室大得惊人。
与其说是会议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宴会厅。
挑高至少六米的天花板上垂下三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棱镜组成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是一张长度超过十五米的红木环形会议桌,光可鉴人的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姓名牌、骨瓷茶杯、银质文具和同声传译耳机。
而围着这张桌子坐着的——
远介的瞳孔,在推门而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惊讶。
虽然只有零点一秒,但确实是惊讶。
他预想过铃木财团会摆出阵仗,预想过会有政府官员在场,预想过这不会是一场简单的“谈判”。
但他没预想过……会是这样的规模。
这样的……规格。
会议桌的主位区域,铃木家的核心成员悉数在座——
铃木史郎与远介对视的瞬间,远介看见了他眼镜片后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锐利的审视。
铃木吉次郎,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远介,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某种……评估。
而铃木朋子——她坐在丈夫身旁,穿着一身剪裁极尽优雅的珍珠白色香奈儿套装,颈间是一串颗颗浑圆、光泽温润的南洋珍珠项链。
她的坐姿挺拔,下颌微微扬起,像一位即将出席加冕仪式的女王。
当远介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他,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审视、忌惮、以及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微妙光芒。
但这还不是全部。
围绕着这张环形会议桌,还坐着至少二十个人。
远介的目光快速扫过——
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日本官员。
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欧美人士。
面色沉静、目光深邃的亚洲面孔。
甚至还有一位穿着传统阿拉伯长袍、留着浓密胡须的中东代表。
他们所有人——
在远介推门而入的瞬间,也都停下了低声交谈或翻阅文件的动作,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投向了这个孤身一人、年轻得过分的不速之客。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只有水晶吊灯微弱电流的嗡鸣,以及空调出风口持续送风的低沉声响。
然后——
铃木朋子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优雅,不疾不徐,珍珠白色的套装随着起身的动作划过流畅的弧度。
高跟鞋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清脆而清晰的“咔、咔”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像某种宣告般的节拍。
她绕过会议桌,径直走向远介。
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属于女主人的得体微笑,但远介看见了——她冰封般的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挑衅的光芒。
“高桥侦探——”
她在距离远介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清晰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歉意。
“实在抱歉,没能亲自去接您。”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与套装同色系的珍珠白甲油,腕间是一只精致的百达翡丽星空腕表。
远介也伸出手。
两手相握。
铃木朋子的手掌温软,但握力不弱。这不是社交场合那种一触即分的虚握,而是稍稍停留了零点五秒的、带着明确力道的握手。
然后——远介感觉到。
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极其轻微地……挠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
快得像错觉。
轻得像羽毛拂过。
但触感却无比清晰——带着女性指尖的柔软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挑逗的……暗示。
远介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铃木朋子,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铃木朋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仿佛很满意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只是最普通的礼仪。
“我来为您介绍。”
她转过身,侧对着远介,面向会议桌,手臂优雅地抬起,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铃木朋子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每报出一个名字和头衔,被点到的人都会微微颔首,目光则如探照灯般落在远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怀疑。
“这位是经济产业省——技监,石川浩二先生。”
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微微点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将远介从里到外解剖开来。
经济产业省——深海资源项目开发的直接主管省厅。技监——技术部门的最高负责人。
“这位是国土交通省——事务次官,康平健一郎先生。”
一位看起来更年长些、气质更为沉稳的官员。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但远介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深不可测的城府。
国土交通省——负责海洋事务和重大基础设施审批。事务次官——实际行政运作的核心人物。
“这位是美国能源部——政策办公室与国际经济与合作办公室科长,迈克尔·安德森先生。”
一个四十多岁、有着典型盎格鲁-撒克逊面孔的金发男人。
他的笑容看起来比日本官员“热情”些,但蓝眼睛里的光芒却同样冷静而戒备。
美国能源部——全球能源战略的操盘手之一。政策与国际合作办公室——专门处理跨国资源博弈的部门。
“这位是欧盟深海资源管理局——局长助理,让-吕克·莫里哀先生。”
一位气质儒雅、戴着无框眼镜的法国中年男士。
他朝远介点了点头,动作带着欧陆特有的优雅,但眼神里的探究丝毫不减。欧盟深海管理局——代表整个欧洲联盟在深海资源问题上的共同利益。
“这位是种花家自然资源部——部长助理,陈峰先生。”
一位大约五十岁、面容坚毅、坐姿笔挺的亚洲男性。
他的目光沉稳如磐石,与远介视线交汇时没有任何闪避,反而带着一种坦荡而直接的审视。
自然资源部——龙国国土资源与能源战略的核心部门。部长助理——实权派的高层官员。
“这位是俄罗斯国家地质公司——首席财务官,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先生。”
一位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有着典型斯拉夫人面貌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但气质中依然带着一种属于西伯利亚旷野的粗犷。俄罗斯国家地质公司——俄方在资源勘探领域的国家代表队。cfo——掌握着财政命脉的关键人物。
“这位是澳大利亚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海洋资源研究部主任,威廉·杰克逊博士。”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玳瑁框眼镜、气质更像学者的老人。
但他的眼神并不温和,反而充满了科学家特有的、对未知事物的警惕与审视。
csiro——澳大利亚最高级别的科研机构,在海洋科学与资源评估领域拥有全球顶尖的话语权。
……
介绍在继续。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头衔,都代表着这个星球上在深海资源领域最具分量的权力与智囊。
他们齐聚于此。
因为那座矿床。
因为那场直播。
也因为……
此刻站在会议室中央、被所有目光聚焦的……高桥远介。
远介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略显疏离的微笑,对每一个介绍都微微颔首致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言语。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面孔、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刻入记忆深处。
最后,铃木朋子终于结束了这一长串令人窒息的介绍。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远介。
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眼神里的温度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近乎宣言般的……
郑重。
她再次抬起手,这次不是引导,而是指向远介,面向整个会议室,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有力:
“各位——”
她顿了顿,确保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接下来的话上。
“这位,就是名震日本的高桥远介侦探。”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在座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精心设计、足以引爆全场的话:“在我们铃木集团深海勘探项目——国际深海资源开发联合体,在矿床开采领域中——”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音节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可、或、缺的高桥侦探。”
“不可或缺”。
四个字。
被她用清晰的、加重的、近乎强调的语气说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空调出风口那低沉的嗡鸣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石川浩二技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康平健一郎事务次官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
陈峰部长助理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像两口古井。
而铃木家的人——
铃木史郎依旧微笑着,但远介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铃木吉次郎停止了把玩打火机,歪着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远介。
至于铃木朋子——
她说完那句话后,就静静地看着远介,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在如此重压之下,脸上那始终未曾改变的、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表情。
她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了欣赏、忌惮、以及某种更深层谋划的……光芒。
“不可或缺”。
这个词,在此刻,在这个场合,从她口中说出……早已超出了字面意义。
它是一把刀。
一把将远介彻底推到聚光灯下、推到风暴中心的刀。
一把将海底那场无法解释的灾难,与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在所有人心中建立起隐秘联系的……
刀。
气氛,在那一刻,绷紧到了极限。
像一根被拉到极致、下一秒就会断裂的弓弦。
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远介身上。
等待。
等待他的反应。
等待他……如何接下这致命的“介绍”。
而远介——他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辩解,不是任何防御性的动作。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目光平静地迎向全场那一道道或审视、或怀疑、或警惕、或深不可测的视线。
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铃木夫人过誉了。”
他说。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语气轻松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只是个……做点小生意的侦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