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
妃英理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是疼痛。
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了震撼、恐惧、以及某种近乎……崇拜的……悸动。
与我有没有关系,不重要。
他们怎么想,才重要。
这句话……太……可怕了。
可怕不在于它的内容。
在于它背后的……逻辑。
一种完全超越常规的、将“事实”和“认知”彻底剥离的、近乎……操纵人心的……逻辑。
如果铃木财团——如果那些参与项目的十七国政府——如果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认为”那场灾难与远介有关。
都“认为”他拥有某种无法理解、无法防御、可以在六千零一十七米深的海底瞬间摧毁一切的力量。
那么……事实是什么,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因为“认知”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武器。
一种比任何实际力量都更可怕、更无法防御的……心理武器。
妃英理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冰凉的金属镜框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令人清醒的刺痛。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远介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
他谈判时的从容不迫。
他面对铃木财团压迫时的镇定自若。
他轻描淡写的漫不经心。
还有……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近乎……非人的……冷静。
这个男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妃英理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想问。
想问很多问题。
但最终,所有的问题,都哽在喉头。
因为……她不敢。
不敢真的去触碰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深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好奇,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问题。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铃木财团,或者其他势力,真的‘认为’与你有关——”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他们要追查,要报复,要……”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远介笑了。
那不是一个安抚的笑容。
而是一种……自信的、近乎狂妄的笑容。
“放心。”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会牵扯到您与毛利师傅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妃英理的脸,扫过她紧蹙的眉头,扫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担忧。
眼神变得……温和了些。
“我懂。”
他说。
只有两个字。
但妃英理听懂了。
听懂了他话语中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他会处理好一切。
他会把所有的危险,所有的麻烦,所有的……黑暗。
都挡在……她和她的家人之外。
妃英理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缓,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情绪——担忧、恐惧、好奇、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全都随着这口气,彻底排解出去。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向远介。
目光恢复了平静。
那种属于职业律师的、冷静的、专业的平静。
“那——”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这次邀约,我们去不去?”
她问得很直接。
远介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回沙发旁,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靠背上。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嗒、嗒”声,像在打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节拍。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去,是肯定要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妃英理。
“不过不能我们主动去。”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要他们派人来接。”
他说得很随意。
随意到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但妃英理听懂了。
听懂了那随意话语之下,隐藏的、冰冷的……权力博弈。
主动去,意味着……妥协。
意味着接受对方的“邀请”,接受对方的“规则”,接受对方的……场域。
而让对方派人来接……意味着……反客为主。
意味着……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要在他的……规则下进行。
妃英理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光滑的笔身,大脑在飞速运转。
“而且——”远介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很平静。
“这次,一样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还是谈不拢。”
妃英理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紧紧握住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的意思是……”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不解。
如果注定谈不拢。
如果结果还是一样。
那为什么……还要去?
远介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些高楼的轮廓上,落在更远处、看不见的海的方向。
“现在——”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妃英理的意识深处。
“这个矿床,已经不是铃木一家说了算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各大情报机构与势力的代表齐聚在日本,如果铃木不能拿出有效的行动方案与实质性的东西,来确保自己在这个深海勘探项目中的领导地位——”
他拉长了声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那他们的前期投入,政府部门打点,包括钻井平台与下海费用,可就都打了水漂了。”
他说完了。
但妃英理听懂了。
听懂了他话语中更深层的……逻辑。
铃木财团之所以能在两周内搞定所有审批,之所以能组建十七国联合体,之所以能这么快启动项目——
靠的不仅仅是资本。更是……信誉。
是铃木上百年积累的商誉,是铃木那全球级的庞大资本与人脉权势~
是“我们能搞定”的承诺。
是“跟着我们就能分一杯羹”的预期。
但如果……如果他们搞不定呢?
如果在全世界面前,在他们的第一次下海勘探中,就发生了那种无法解释的、近乎神迹的灾难呢?
如果接下来的每一次尝试,都注定会……失败呢?
那么……那些政府还会支持他们吗?
那些合作伙伴还会信任他们吗?
那些投入了巨资的财团还会……跟投吗?
不会了。
资本是现实的;逐利的。
政治是残酷的;一击致命的。
一次失败,就足以……摧毁所有。
妃英理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几乎要将钢笔捏断。
“铃木或许不会在乎这几百亿日元的损失。”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但这次若是失败,对铃木的国际地位与商誉,可是会造成相当重的打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无形之中的损失,怕是会大得惊人。”
她说完了。
看向远介。
等待他的回应。
远介笑了。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笑容。
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所以——”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他们更加不会退让。”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妃英理。
阳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那就看看——”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谁的手段——”
他拉长了声音。
“更高。”
“谁的本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猩红的……光芒。
“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