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户大饭店,停车场——
贝尔摩德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
黑丝的酒红裙摆随着她侧身入座的动作,在真皮座椅上铺开一片深邃的涟漪,像夜色本身流淌进了车内。
她没有系安全带,只是将身体向后靠去,头微微偏向车窗,金发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泛着慵懒的光泽。
那双总是深邃迷离的眼眸此刻半阖着,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带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命令的、却让人无法抗拒的慵懒。
“去兜风。”
远介笑了。
不是那种谈判桌上礼貌的、带着计算意味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的、被逗乐了的低笑。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贝尔摩德那张在夜色中半明半暗的侧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踩下了油门。
丰田皇冠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车身平稳地加速,驶离杯户大饭店那片被武装分子包围的死亡区域,汇入米花町夜晚稀疏的车流中。
车速不快。
远介开得很稳,左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靠在车窗边缘,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真的只是带一位朋友去兜风。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轮胎与路面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空调出风口持续送风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贝尔摩德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便利店门口亮着白炽灯,深黑的夜晚,街上空无一人;
居酒屋的暖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里面传来模糊的喧闹声;远处写字楼的窗户还亮着零星的光,像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诡异。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一场决定组织未来命运的谈判中,在两百多名武装分子的包围下,在一台播放过深海灾难直播的电视机前,进行着生死攸关的博弈。
而现在……
他们在兜风。
像一对普通的、在夜晚出来散心的……朋友?
贝尔摩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朋友。
多么讽刺的词。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远介没有开向市中心,也没有开向任何繁华的商业区。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的路,沿着米花町边缘的绿化带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的绿地公园旁。
公园很安静。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已经回家,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树木和长椅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能看见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缓慢地、无声地流淌。
风景好。
也……便于谈事。
远介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潮湿气息和草木的清新,冲淡了车内空调制造的那种人造的、干燥的暖意。他站在车旁,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唇间。
“啪。”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中亮起,照亮了他半张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以及那双在火光中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光芒的眼睛。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扩散,最终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那些被月光照亮的、缓慢流动的波纹上,眼神变得很深邃,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在单纯地……放空。
贝尔摩德也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铺着碎石的小径上,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她走到远介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落在了河面上。
夜风吹起她的金发,发丝在脸颊旁轻轻飘动,像金色的流苏。丝绒长裙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纤细的脚踝和黑色高跟鞋尖锐的鞋跟。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夜色中的雕塑。
许久之后,她的声音才悠悠传来,很轻,很缓,像深夜里的叹息:
“你的身上——”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秘密太多。”
这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天是蓝的,水是流的,高桥远介身上有很多秘密。
但平淡之下,隐藏着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试探的意味。
远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夜色中形成一道缓慢扩散的、模糊的轨迹,像某种无声的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有话直说。”
四个字。
干脆,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像是在说:别玩那些虚的,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贝尔摩德转过头,看向他。
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深邃,迷离,却又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她的目光在远介脸上缓缓扫过,从额头到下颌,从眼睛到嘴唇,像在重新评估这个已经让她震惊了太多次的年轻男人。
然后,她开口了。
问出了那个从谈判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夜不能寐的问题。
“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知道boss的身体状态?”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探究。
“我是说……真正的状态。”
远介沉默了。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弹出去。那点红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草丛,熄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短促,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不耐烦的意味。
“不就是——”
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了什么。
“变成了一个婴儿,永远长不大吗?”
他说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多大的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不耐烦更加明显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多了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
贝尔摩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比喻。
是真的生理性的、胸腔内部的、沉闷的撞击感。
她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扩大。
金发下的那张脸,在夜色中瞬间褪去血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呃……”的气音。
婴儿……
永远长不大……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不仅仅是知道boss的身体有问题。
不仅仅是知道解毒剂的使用次数限制。
而是知道……真正的、最核心的、连组织内部绝大多数高层都不清楚的……
真相。
那个在半个世纪前,因为服用初代aptx——那个由宫野夫妇研发的、代号“银色子弹”的初代版本——而导致身体时间永远停滞在婴儿阶段、从此隐藏在无数层伪装与替身之后、通过变声器和远程通讯掌控整个黑暗帝国的……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