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朗姆——
朗姆的身体，在远介的手臂搭上他肩膀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不是抗拒的僵硬，是某种更深层的、大脑在处理完“发生了什么”这个信息后，因为信息本身过于荒谬而出现的……短暂宕机。
他的独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远介的脸，瞳孔扩张到了极限，眼白处那些血丝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疯狂跳动。
他在等。
等远介说点什么。
或者做点什么。
等这个荒谬的局面，有个合理的解释。
然后，远介开口了。
他的嘴唇贴近朗姆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贝尔摩德和库拉索，都从远介嘴唇翕动的幅度和朗姆瞬间变化的脸色，猜出了那句话的大概内容。
那句话的语气……
无比暧昧。
像情人在耳边的低语，像同谋在分享不可告人的秘密，像魔鬼在引诱凡人签下契约。
而朗姆的独眼——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瞳孔急剧扩张，眼白处那些血丝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疯狂跳动，整只眼睛在灯光下泛着骇人的、血红的光芒。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某种更深层的、混合了狂喜、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灭顶的……渴望的、全身性的战栗。
贝尔摩德和库拉索，眼神同时变得深邃，那句话在三人耳边流转~
贝尔摩德的瞳孔扩大，大脑在疯狂运转——
和自己一样？
什么意思？
莫非……
她想起了远介之前说过的话。
关于“解毒剂不要乱用”。
关于“再用20多次你就真的入土了”。
关于……boss的身体状况。
所以……
所以高桥远介拥有的，不仅仅是“治疗”的能力？
还有……
“逆转”的能力？
让衰老的身体……重新年轻的能力？
就像……
就像她自己一样？
那个因为服用初代aptx而停滞在某个年龄、从此在时间之外徘徊的……诅咒？
不，不是诅咒。
如果可控的话……
那就是……恩赐。
也就是说，组织花费半个世纪的目标，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有！？？
贝尔摩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耳膜里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
如果……
如果朗姆也能变得年轻……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组织的高层结构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意味着权力的天平将向某个方向剧烈倾斜。
意味着……她自己，可能不再是特殊的那个。
也意味着……
高桥远介手中的筹码，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重。
重得多。
而朗姆——
朗姆眼中的精光，已经亮到了极致。
那只独眼里的血丝，像一张疯狂蔓延的红色蛛网，几乎要覆盖整个眼球。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气音般的哽咽。
他在权衡。
在疯狂地权衡。
一边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是权力的延伸，是忠诚的象征。
一边是……治好自己的眼睛，重新变得年轻的机会。
是摆脱这具正在缓慢腐朽的躯壳的机会。
是重新拥有完整视力、完整体力、完整……未来的机会。
是……可能实现的，那些被搁置了数十年的……野心。
这个选择……
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朗姆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很重，很沉，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在寂静的会场里清晰可闻。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独眼里的光芒，已经恢复了冰冷。
但那冰冷深处，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决断。
“她——”
他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是你的了。”
远介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很突兀，在寂静的会场里回荡，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狂妄。
他松开了揽住朗姆脖子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仰头大笑。
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剧烈的共振，在空旷的会场里形成轻微的回音。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得弯下了腰。
笑得像个刚刚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又像个刚刚征服了世界的帝王。
贝尔摩德、朗姆、库拉索三人，听着那笑声，眼神惊疑不定，各有心思。
贝尔摩德的眼神深处，有一丝玩味，有一丝警惕，有一丝对远介那种毫不掩饰的狂妄的……欣赏？
不，不是欣赏，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同类之间的……理解。
朗姆的独眼里，有被戏耍的屈辱，有付出代价的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炽热的期待。对年轻、对完整、对未来的……期待。
库拉索的冰蓝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远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远介看见了——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情绪。
是某种更复杂的、属于程序在接收新指令时的……重启。
但唯一相同的——
是对高桥远介，这个将人心当作玩具、将欲望当作筹码、将整个世界都纳入自己棋局的……魔鬼——
深深的忌惮。
朗姆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缓，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情绪——屈辱、纠结、期待、恐惧——全都随着这口气，彻底排解出去。
“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属于组织二把手的、冰冷的、专业的平静。
“我便带着库拉索，去找你。”
他顿了顿，独眼死死盯着远介。
“你什么时候做到你说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什么时候，我把库拉索给你。”
远介笑着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告别一个普通朋友。
“好啊。”
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周末的聚会。
然后，他转身。
朝着电梯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皮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嗒”声。
他走得很从容，背脊挺直，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即将走到电梯口时——
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种轻松得像在闲聊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在场三人神色大变的话。
“对了。”
他说，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清晰无比。
“既然已经是朋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么——”
他拉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近乎恶作剧的……歉意？
“杯户大饭店里的炸弹，麻烦各位帮忙拆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贝尔摩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朗姆的独眼瞪得滚圆。
库拉索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炸弹？
什么炸弹？
什么时候装的？
怎么装的？
在他们两百多名武装分子的眼皮底下？在组织二把手和千面魔女都在场的情况下？在boss都亲自介入的谈判过程中？
远介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只是继续轻松地说了下去，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栋楼的每五层与十层，都有。”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给你们添麻烦了”的不好意思。
“麻烦了，朋友。”
说完，他笑着按下了电梯按钮。
“叮——”
电梯门缓缓滑开。
远介走了进去，转身，面对会场。
在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最后一瞬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贝尔摩德、朗姆、库拉索，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
然后，电梯门彻底合拢。
数字开始下降。
贝尔摩德咬了咬牙。
她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在犹豫。
在权衡。
在无数种可能的反应中，选择最合适的那一个。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
高跟鞋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咔、咔”声。
“我去送送。”
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深处，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说完，她快步走向另一部电梯，按下按钮，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拢。
数字开始下降。
会场里，只剩下朗姆和库拉索，以及两百多名依旧站立、但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明显恐慌的黑衣成员。
朗姆的独眼死死盯着电梯门合拢的方向，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那张古铜色的脸在灯光下泛着骇人的、铁青色的光泽。
他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握成了拳头。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太……
太……
太他妈……
他想不出形容词。
愤怒？屈辱？被戏耍的暴怒？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还是……对那种毫不掩饰的、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的狂妄的……深深的无力感？
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因为……
因为他想起了远介刚才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那句暧昧的、低语般的、却重如千钧的话。
跟贝尔摩德一样……
一样……
年轻。
一样……在时间之外徘徊。
如果……
如果真的能……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不再需要那个药。
那个他从宫野夫妇时代就开始关注、从初代aptx到雪莉的二代aptx、等待了这么多年、寄予了无数期望的……银色子弹。
如果高桥远介真的能做到……
那……
朗姆的独眼，缓缓转向了库拉索。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潭封冻的湖。
这个他亲手培养、亲手改造、跟随他多年的心腹……
这个即将成为别人武器的……工具……
值吗？
朗姆深吸了一口气。
太值了。
如果代价是重新年轻，重新完整，重新……拥有无限的可能。
那什么都值。
库拉索可以再培养。
心腹可以再找。
工具可以再打磨。
但机会……
这种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
朗姆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然后，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深处。
飘向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他侍奉了数十年的……boss。
飘向了那个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老人。
高桥远介刚才说……
“解毒剂不要乱用。”
“再用20多次你就真的入土了。”
所以……
boss在用什么“解毒剂”？
那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有使用次数限制？
为什么高桥远介会知道？
而boss……
又对他朗姆……
隐藏了多少？
朗姆的独眼，缓缓眯起。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危险的……光芒。
不急。
这些都不急。
现在最重要的是……
处理好眼前的事。
然后……
去找高桥远介。
去拿到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恩赐。
至于boss的秘密……
至于组织的未来……
至于……
朗姆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危险的念头强行压回心底。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面向会场里那两百多名依旧站立、但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明显恐慌的黑衣成员。
他的独眼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组织二把手的……威严。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一丝微风。
“愣着干什么。”
他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还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一种近乎咆哮的怒吼：“拆炸弹！！！！”
怒吼声在会场里回荡。
震得水晶吊灯微微晃动，震得桌上的骨瓷茶杯轻轻颤抖，震得每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黑衣成员们如梦初醒，瞬间动了起来。
脚步声、呼喊声、通讯设备的滴滴声、武器碰撞的金属声……混杂在一起，将刚才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彻底打破。
会场里一片混乱。
而库拉索——
库拉索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混乱的人群，怒吼的朗姆，空荡荡的电梯口，以及……
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
第一次，真正地……
动了。
不是程序性的反应。
不是数据流的闪烁。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细微的、属于“人”的……
好奇。
与期待。
对这个即将成为她新领导的男人。
对这个将整个世界都当作棋局、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的……
魔鬼。
她第一次……
产生了真正的好奇。
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