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远介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只是摇了摇头,将那丝感慨轻轻拂去,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谈判本身。
“需要时间。”
boss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变了——那种非人的、机械般的质感淡了些,多了一丝属于“人”的、权衡利弊时的谨慎。
“可以理解。”
远介点了点头,语气很体谅。
“3000亿不是小数目,就算对组织来说,调动这么大规模的流动资金,也需要时间——毕竟,你们的大部分资产都固化在各种灰色产业、秘密账户、离岸公司和实物储备里,突然要抽出这么一大笔,确实需要操作。”
他说得很专业,像是在帮对方分析财务状况。
然后,他话锋一转。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纯粹的、孩子般的好奇:“不过,我有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近乎天真的光芒。
“这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按治疗费用算,还是……”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缓缓扫过贝尔摩德、朗姆、库拉索,最后重新投向虚空。
“当作矿床的‘入场费’、‘门槛费’算?”
问题抛出的瞬间,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分。
贝尔摩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治疗费用?入场费?门槛费?
这不仅仅是名词的差别。
这是对整个交易性质的重新定义。
如果按“治疗费用”算,那么这笔钱就是纯粹的医疗交易——组织支付3000亿,远介提供治疗boss、朗姆、琴酒、伏特加的服务。
交易完成后,双方两清,组织拿到了健康,远介拿到了钱,至于深海矿床,那是另一回事。
此后,组织依旧无法参与此次矿床的利益分配~而远介,必将迎来琴酒不死不休的报复~
但如果按“入场费”、“门槛费”算……
那就意味着,这3000亿买的,不仅仅是治疗。
买的是一张“入场券”。
一张进入那个矿床——那个在十七国联合舰队眼皮底下、在六千零一十七米深的海底、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守护着的、价值无法估量的超级矿床——的“门票”。
买的是一种“许可”。
一种“以后我们组织的人去勘探、去开采的时候,你不会用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段,把我们的设备和人员也捏成碎片”的保证。
买的是一种……“朋友”的身份。
而这个定义权,现在握在高桥远介手里。
朗姆的独眼死死盯着远介。
他在等。
等boss的回答。
也在等……自己的大脑,消化这个年轻人刚刚抛出的、又一个令人窒息的现实。
是啊。
刚才那场直播。
那场在全世界面前、在十七国联合舰队的包围中、在六千零一十七米深的海底发生的、无法解释的灾难。
只要高桥远介不发话——
只要他不按下某个看不见的按钮,不发出某个听不见的指令,不停止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操作——
那种“现象”,就还会发生。
那座矿床,就真的……
谁也别想干。
不是“很难干”,不是“成本很高”,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干不了”。
任何潜水器下去,都会被捏碎。
任何潜水员下去,都会变成血雾。
任何尝试接近那片海床的举动,都会以最残酷、最无法解释的方式,被彻底终结。
而且——
朗姆的思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深处。
而且是在海底六千米。
六百个大气压。
那种深度,那种压力,那种环境……
组织有什么手段?
派潜艇?现有的军用潜艇最大潜深也就一千米左右,撑死两千,六千?做梦。
派深海机器人?是,可以下去,和深海勘探器,一起下去,结果呢!?
刚才电视里被捏碎的那些,已经是人类目前最顶级的深海作业设备了。
用炸弹?用导弹?在六千米深的海底?先不说能不能炸到,就算炸了,引起的海啸和地质变动,会带来什么后果?更何况,那矿床本身的价值,就注定了不可能用这种毁灭性的方式。
所以……
所以真的没办法。
除非……
除非高桥远介“允许”。
除非他“同意”。
除非他……把组织也列入“友军”名单。
而这个“允许”、“同意”、“列入名单”的代价……
就是3000亿。
或者说,是boss刚刚亲口说出的那句——
“我同意了。”
朗姆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起来。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清晰的、压抑的颤抖,像一台过载的引擎在濒临爆炸的边缘强行运转。
独眼里的光芒明灭不定,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彻底碾压的屈辱,有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有对boss决定的震惊,也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组织二把手的、对局势的冰冷评估。
他在记录。
记录高桥远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记录boss的每一次回应,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呼吸的变化。
记录这个夜晚,这个在杯户大饭店顶层、在两百多名武装分子包围下、在一台刚刚播放过深海灾难直播的电视机前,发生的、足以改写组织未来数十年命运的——
谈判。
而库拉索——
她已经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远介,注视着虚空,像两台高精度传感器,在持续采集数据。
大脑深处正在疯狂运转。
输入变量:boss妥协、3000亿、治疗费用/入场费、深海矿床守护能力、无法理解的技术手段……
输出结果:……
错误。
模型无法收敛。
变量权重需要重新分配。
计算资源过载。
建议:增加观测时间,采集更多数据。
她眨了眨眼。
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微的阴影。
然后,她继续观察。
沉默。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久到贝尔摩德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久到朗姆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久到库拉索颈侧的动脉搏动了至少三十七次。
然后,boss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声音很慢。
慢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每一个字。
“就按……”
它顿了顿。
像是在权衡。
像是在选择。
像是在无数种可能的回答中,挑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然后,它说:“交朋友算吧。”
五个字。
轻描淡写。
却在会场里掀起了无形的风暴。
贝尔摩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交……朋友?
组织……和高桥远介……交朋友?
那个隐藏在幕后半个世纪、连各国情报机构都只能捕捉到模糊影子的、世界上最神秘的犯罪帝国……
主动提出……
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交朋友”?
朗姆的独眼,猛地睁大了。
瞳孔扩张到极限,眼白处那些血丝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疯狂跳动。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气音般的哽咽。
交……朋友?
boss……亲自说出的……“交朋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高桥远介——这个几个月前还名不见经传的侦探,这个公开批判过工藤新一、伏击并虐杀过琴酒、控制宫野姐妹、击杀工藤优作、现在又用无法理解的手段摧毁了深海勘探队的男人——
正式成为了组织的……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