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漫长到足以让血液凝固、让心跳被遗忘的沉默。
会场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衣料摩擦,甚至连空调出风口那持续的低沉嗡鸣,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掐断了。
两百多名黑衣成员像一群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塑,连眼球的转动都停滞了。空气凝固成一种近乎固态的胶状物,从天花板沉重地压下来,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胸腔上、颅骨内部。
贝尔摩德的手指还搭在倾倒的酒杯边缘,指尖感受着玻璃冰凉的触感,但那触感很遥远,像隔着厚重的棉絮。
她的意识有一部分还停留在电视黑屏前的那一刻——那两团在深海灯光中爆开的血雾,那艘被无形之手捏成废铁的潜水器,那些在六百个大气压下瞬间消失的生命。
另一部分意识,则在疯狂地、徒劳地试图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理解那个声音刚刚说出的五个字。
朗姆的独眼死死盯着虚空——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无法确定位置的方向。他的眼球表面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收缩到了极限,像两颗被强行按进眼眶的黑色弹珠。
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太阳穴处凸起的青筋,让那张古铜色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动态。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说些什么。
等它收回那句话,等它发出某种指令,等它用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将这个荒谬的局面重新拉回掌控之中。
库拉索是唯一还在“工作”的人。
她的瞳孔在缓慢地、有规律地缩放——那是某种深度分析时的生理反应。
她在计算。
计算这句话的概率。
计算boss妥协的可能性。
计算这个叫高桥远介的男人,究竟用什么筹码,换来了组织半个世纪以来——或许是成立以来——第一次对外部个体的公开让步。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
不是收回。
是确认。
“好。”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同意今晚的甜点要多加一勺糖。
“我同意了。”
“哐当——”
贝尔摩德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酒杯。
玻璃杯从桌沿滚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残余的基尔酒液溅开来,在地面洇开一片淡粉色的、不规则的污渍,像某种抽象派的血迹。
但她完全没有察觉。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金发下的那张总是精致无瑕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
震惊。
不是惊讶,是震惊。
那种认知被彻底颠覆、世界观被强行重构时,大脑在瞬间过载后产生的、近乎生理性的休克状态。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气管收缩,肺部疯狂地想要攫取氧气,但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梦境的质感。
boss……同意了?
那个掌控着半个世纪黑暗帝国、渗透了无数国家政经命脉、让全球情报机构夜不能寐的、组织的绝对核心……
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妥协了?
朗姆的反应更剧烈。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重重撑在红木桌面上,掌心和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实木餐桌在他的体重下微微晃动,桌上的骨瓷茶杯、银质餐具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叮当”声。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在灯光下迅速褪去血色,变成一种死灰般的苍白。独眼里的光芒从暴怒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某种更深层的、混合了屈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的复杂情绪。
他盯着虚空,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般的哽咽,像一头被夺走了领地的老狼,在绝望中发出最后的、无声的咆哮。
妥协?
boss……向这个人妥协?
那个连各国元首、跨国财阀、情报巨头都要忌惮三分的、组织的最终意志……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
低头了?
库拉索的瞳孔,停止了缩放。
冰蓝色的眼眸定定地看向虚空,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远介看见了——她颈侧的动脉,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那是心率在瞬间飙升的生理表征。
然后,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起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肤里,带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刺痛。她用这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分析,保持那台精密仪器的正常运转。
但仪器内部,某个核心组件,正在发出过载的警报。
boss妥协了。
这个变量的权重,需要重新计算。
整个局势的评估模型,需要彻底重构。
而远介——
远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背脊舒适地靠着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脸上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一种真正的、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对眼前这一切早已了然于胸的从容。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舒服地陷进柔软的椅垫里,然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但在死寂的会场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正常。”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钱对你们来说——”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贝尔摩德、朗姆、库拉索,最后重新投向虚空。
“跟废纸没区别。”
他说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讨论天气。
“矿床的锚定属性,符合你,符合组织的利益。”
他的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像在做一个简单的商业分析:
“控制资源,就是控制未来。深海矿产这种战略级的硬通货,比任何钞票、任何股票、任何虚拟资产都更实在——它埋在海床底下,谁也搬不走,谁想动,都得经过你们的同意。”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而且——”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
“铃木家的这次勘探……这个矿床,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啊。”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
感慨。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近乎“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带着点无奈的真实感触。
就像一名棋手,在布局时算到了十步后的杀招,却在第七步时突然发现,棋盘本身比预估的大了一圈——惊喜固然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需要重新计算的变量,和更复杂的局势评估。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
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深夜里的喃喃自语:“那条鱼有时候也不好使啊……”
这句话说得很模糊。
但坐在他对面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贝尔摩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朗姆的独眼猛地一凛。
库拉索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鱼?
什么鱼?
他不是喜欢用冻鱼砸人吗!??
是比喻?是代号?还是……
某种他们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