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介等了一会儿。
等他们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
等他们的目光,终于从电视屏幕,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的菜色有点咸。
“这十七个成员国。”
他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以及它们国内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贝尔摩德,扫过朗姆,最后停留在库拉索脸上。
“有三分之一以上,与组织有关吧?”
没有人回答。
不需要回答。
远介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手肘支在红木餐桌上,十指交叉,抵住下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透过指尖的缝隙,看向虚空——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无法确定位置的方向。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问题。
那个用十几条人命、三艘顶级深海潜水器、以及一场在全世界,全日本面前直播的、无法解释的灾难,作为答案的问题。
“现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寂静的空气里,凿进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看到我的本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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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雪花屏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可能是电视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也可能是有人暗中切断了电源。
总之,会场里现在只剩下呼吸声。
粗重的、颤抖的、压抑的呼吸声。
以及——
一个声音。
一个从虚空中缓缓浮现的、非人的、机械般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的某些东西,变了。
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玩味、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那种属于神只般的威严……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无法掩饰的——
粗重。
boss的呼吸声,变粗重了。
不是朗姆那种因为暴怒而窒息的粗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某个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本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自己动容的存在,在猝不及防地目睹了某种超越认知的力量时,所产生的、本能的生理反应。
那呼吸声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在会场里回荡。
每一次吸气,都像深海潜流在海底洞穴中缓慢涌动。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那种古老的、属于金属与皮革摩擦的、沙哑的质感。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了。
“你……”
它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停顿了。
停顿了大约五秒钟。
像是在思考,像是在评估,像是在重新校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五秒后,它继续说下去。
声音比刚才更慢,更沉,每个音节都像是从时间的淤泥深处,一点点打捞上来的:
“是怎么做到的?”
远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交叉的十指,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他的动作很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像刚刚结束了一场轻松的下午茶。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更像是一种……无奈。
一种“你明明知道答案,却非要让我亲口说出来”的、带着点宠溺的无奈。
“重要吗?”
他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虚空中收回,缓缓扫过餐桌对面那三张脸。
扫过贝尔摩德依旧苍白的脸。
扫过朗姆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抽搐的脸。
扫过库拉索那张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计算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虚空。
投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此刻正因为他的“本事”而呼吸粗重的、活了半个世纪的老怪物。
“我能做到。”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重重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而且,是在你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在十七国联合舰队的包围中。”
“在六千零一十七米深的海底。”
“在六百个大气压的压强下。”
“用你们无法理解、无法检测、无法防御的方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做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
朗姆的手,重重砸在了红木餐桌上。
不是愤怒的捶打——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崩溃的无力感。
他的手臂在颤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远介,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暴怒、屈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掀桌子”这种绝对力量的、最深层的忌惮。
贝尔摩德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酒杯。
玻璃杯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哐当”一声倒在桌面上,剩余的基尔酒液洒出来,在光洁的红木表面蔓延开一片淡粉色的、缓慢扩散的污渍。
但她完全没有察觉。
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远介。
那双总是深邃迷离、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未知”的恐惧。
对这个男人所掌握的、超越了当前人类科技至少半个世纪、甚至可能更久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所产生的、最深层的、生物性的恐惧。
而库拉索——
她终于动了。
不是大的动作,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转过了头。
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定在远介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机械般的、对“变量”的重新评估与计算。
像是在扫描。
像是在分析。
像是在试图从这个男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寸肌肉的紧绷程度中,找出某种逻辑,某种规律,某种……可以理解的解释。
但最终,她失败了。
因为远介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平静。
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万米海底般黑暗而沉默的、绝对的平静。
以及,那平静深处,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嘲讽的——
笑意。
boss的呼吸声,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粗重。
粗重得仿佛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老怪物,正隔着无数层伪装与屏障,用尽全力地喘息,试图平复某种被彻底颠覆的认知,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失控”的深刻恐慌。
然后,那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代价呢?”
远介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眼角漾起明显的笑纹,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生动,甚至……温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感叹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所有试探的博弈、所有关于“合作”与“条件”的虚假谈判。
“代价?”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3000亿日元。”
他吐出了那个数字。
然后,补充了一句。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或者——”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缓缓扫过贝尔摩德,扫过朗姆,扫过库拉索,最后重新投向虚空。
投向那个因为他的“本事”而呼吸粗重的、活了半个世纪的老怪物。
“你们可以试试。”
他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
“试试看,让我——”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子弹,狠狠射进寂静的空气里:
“站着。”
“把钱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会场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