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先生。”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更像某种粗糙的金属在摩擦。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和唾液的腥气:
“你知道——”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光芒。
“自己在说什么吗?”
远介迎着他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因为对方毫不掩饰的杀意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后仰,背脊更舒服地靠上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形成一个更加放松、也更加……挑衅的姿态。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预报。
“知道。”
一个字。
轻描淡写。
却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狠狠射进朗姆那团已经沸腾的怒火里。
朗姆的独眼,在听见这个字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瞳孔急剧扩张,从针尖大小瞬间放大到几乎填满整个虹膜,眼白处那些血丝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疯狂跳动,像无数条濒死的红色蚯蚓在挣扎。
脸颊的肌肉抽搐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都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非人的表情。
朗姆的独眼里,杀意与困惑疯狂交织。
他死死盯着远介,试图从那张平静得令人发指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谑或疯狂。
但他失败了。
那张脸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表面无波,深处却潜藏着某种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东西。
朗姆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吸气的声音更重,更沉,像濒死的野兽在努力攫取最后一点氧气。
他强迫自己松开已经握住枪柄的手指,将手重新放回桌面上。
但指尖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因为愤怒。
也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被反复戏耍之后的、近乎崩溃的暴怒。
“你到底——”
他开口,声音里的沙哑已经变成了某种近乎咆哮的低吼。
“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独眼里的光芒变得异常锐利,也异常……危险。
“有话——”
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2个字:
“直说。”
远介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一次,平静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很简单。”
他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朗姆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贝尔摩德、库拉索,以及会场四周那些沉默的黑衣成员,最后重新落回朗姆脸上。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的笃定。
他拉长了声音,像是在给予对方最后的思考时间。
“按我的规矩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那些黑衣成员虽然依旧站立不动,但某些人的手指,已经悄悄扣上了扳机。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危险的气息,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绷紧,濒临断裂的边缘。
朗姆的独眼死死盯着远介。
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暴怒,有荒谬的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这家伙是不是疯了”的疑惑。
然后,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弯起了嘴角。
那不是笑。
是某种更加扭曲的、介于嘲讽与暴怒之间的表情。
“你的规矩?”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毫不掩饰的讥讽。
“既然高桥先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的通牒:
“不想体面。”
他猛地站起身!
实木椅子因为突然的动作向后滑去,椅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安坐的远介,独眼里的杀意终于彻底爆发,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们——”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就帮你体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猛地抬手,就要向四周的黑衣成员下达指令——
那只手已经举到了半空,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只要落下。
只要零点一秒。
数百支枪就会同时开火,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连同他那些可笑的“规矩”,一起打成蜂窝。
他自然不会真的将高桥打死,但,囚禁、绑架他身边的人,动刑,给他吸毒,他有无数种办法,让其开口~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声音。
毫无预兆地,响起了。
那声音不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也不是从任何人的通讯设备里发出的。
它更像是……直接从空气中浮现的。
空灵。
沧桑。
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间与空间,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质感,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疲惫与……绝对的权威。
那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却听不出具体的发声位置——像是从天花板洒下,又像是从地板升起,更像是直接从每个人的颅骨内部,直接敲击在意识深处。
“高桥先生。”
那声音缓缓说道,语速很慢,却不容置疑。
“这是要——”
它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微妙快感。
“自立门户?”
最后四个字,它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玩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朗姆那只已经举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不是他不想落下。
是某种更深层的、刻进骨髓里的本能,强迫他停住了动作。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独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有猝不及防的震惊,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boss竟然亲自下场了”的……恐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
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沸腾的怒火、所有被冒犯的耻辱、所有想要将眼前这个男人撕成碎片的冲动,全部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根本听不出具体位置——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近乎虔诚的礼。
“boss。”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深层的、混合了敬畏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贝尔摩德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行礼,但身体明显绷紧了。那双总是慵懒迷离的眼眸,此刻异常锐利,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会场里快速扫视,试图找出声音的源头,但一无所获。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库拉索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她站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远介。
但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会场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空灵沧桑的声音,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留下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黑衣成员们虽然依旧站立不动,但某些人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们握枪的手指收得更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没人敢动。
没人敢在boss说话的时候,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空气里的张力,已经绷紧到了临界点。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下一秒就会断裂的钢丝。
而在这片死寂中——
远介终于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
甚至没有调整坐姿。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看向虚空——那个声音传来的、无法确定具体位置的方向。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果然如此”的弧度。
“终于——”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会场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出来了哈。”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朗姆的独眼猛地睁大!
贝尔摩德的瞳孔急剧收缩!
库拉索的呼吸,再次停顿!
三个人同时看向远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这家伙是不是真的疯了”的震惊。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知不知道“终于出来了”这四个字,蕴含着怎样大不敬的、近乎挑衅的意味?
知不知道——
boss的下一句话,可能就会决定他的生死?
但远介似乎完全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虚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期待。
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像是在享受这种“与最终boss面对面”的、危险而刺激的游戏。
几秒钟后。
boss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声音里的玩味淡了些,多了一丝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回答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