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不是谁的钱,我都赚。”
七个字。
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朗姆的独眼,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清晰的、被冒犯的不悦。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近乎“感兴趣”的弧度。
“哦?”
他拉长了声音,独眼里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缓缓抵上对方咽喉的刀。
“那高桥先生……”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想赚谁的钱?”
远介没回避他的目光。
反而迎了上去,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谁有钱,我赚谁的钱。”
朗姆的独眼眯得更紧了。
“那你觉得……”
他拉长了声音,像是在给予对方一个“重新考虑”的机会。
“谁有钱?”
远介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有钱。”
三个字。
单刀直入。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得近乎粗暴。
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所有虚伪的客套与试探,直抵核心。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那些黑衣成员依旧站立不动,但某些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握枪的手指收得更紧。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危险的气息,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绷紧,濒临断裂的边缘。
朗姆愣住了。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远介,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种直白到近乎荒诞的回答,给“噎”住了的、荒谬感。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委婉的拒绝。
迂回的试探。
巧妙的周旋。
甚至直接的威胁。
但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干脆地、近乎无赖地,说出“你有钱”这三个字。
这算什么?
讨饭吗?
他不是不同意合作吗!??
还是……某种更加高明的、他尚未理解的谈判策略?
朗姆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很响,很突兀,在寂静的会场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却又充满压迫感的愉悦。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用手拍了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餐具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远介静静地看着他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贝尔摩德也看着他,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
库拉索依旧沉默,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有趣”的光芒。
朗姆笑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止住笑声。
他擦了擦眼角——那里甚至笑出了眼泪,然后抬起头,看向远介,独眼里的光芒变得异常明亮,也异常……危险。
“爽快!”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赞赏的、却让人完全笑不出来的冰冷。
“我们直说意图吧。”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牢牢锁定远介,不再有任何掩饰。
“高桥先生,是打算开医药公司?”
他问得直接,语气笃定,像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远介没否认。
“没错。”
朗姆知道;这个男人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赚钱。
快速地、大量地、不择手段地赚钱。
朗姆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压抑。
压抑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期待,以及更深层的、对未知的忌惮。
“之前高桥先生说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三天前那通电话里,对方抛出的、令人震惊的筹码。
“你有办法,治好boss的身体,我的眼睛,还有琴酒、伏特加。”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重重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然后,他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远介,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颅骨,直窥大脑深处的秘密。
“高桥先生,对吗?”
远介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他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对,没错。”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朗姆,等待下文。
那姿态,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在展示了自己的货物后,耐心地等待买家开出价码。
朗姆的独眼,在得到肯定答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那是混合了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更深层野心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被强行压制下去,重新变回那种冰冷的、审视的锐利。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博弈。
关于“治疗”的代价。
关于组织的底线。
关于……这个神秘男人,究竟想要什么。
贝尔摩德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观察。
但此刻,她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炽热的光芒。
不是对权力或金钱的渴望。
而是对“治疗”本身——对她那被诅咒的、停滞的时间,可能迎来转机的——
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压抑的期待。
她看着远介,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令人不安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会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等待朗姆开出价码。
或者,等待远介……提出条件。
朗姆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他在权衡。
权衡组织的资源,权衡boss的意愿,权衡“治疗”可能带来的、无法估量的价值,也权衡……眼前这个男人,可能提出的、无法满足的要求。
最终,他缓缓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加……笃定。
“高桥先生。”
他说,独眼里的光芒,变得异常明亮,也异常危险。
“只要你能治——”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一个重大的决心,然后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慷慨”置疑的决断:
“条件,随你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场里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那些黑衣成员虽然依旧站立不动,但某些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些。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微妙的、混合了震惊与期待的气息。
这五个字,从组织二把手朗姆口中说出,其分量,不言而喻。
这不仅仅是对“治疗”价值的认可。
更是一种近乎“梭哈”的谈判姿态——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能做到你承诺的事。
这是一种压力。
也是一种诱惑。
远介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朗姆,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菜价。
他说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让整个会场,瞬间陷入死寂的数字。
“3000亿日元。”
那五个字落下的瞬间——
“噗——咳咳咳!!!”
刚刚小酌了一口基尔、正试图用酒精平复内心躁动的贝尔摩德,猛地被呛到了。
淡粉色的酒液毫无形象地从她唇间喷溅而出,一部分洒在她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前襟,瞬间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
另一部分溅落在光可鉴人的红木餐桌上,与银质餐具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桌面,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
那张总是精致无瑕、充满成熟风韵的脸上,此刻因为猝不及防的呛咳而涨得通红,金色的发丝有几缕黏在湿润的唇角,显得格外狼狈。
但她顾不上擦拭。
也顾不上维持形象。
只是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远介。
那双总是深邃迷离、仿佛蕴藏无尽秘密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荒谬的震惊。
3000亿……日元?
她没听错吧?
那不是300亿。
不是3000万。
是3000亿日元——折合成美元30亿左右,他疯了!??
这是一个庞大到足以买下一个小型国家、或者让全球任何顶级财阀都肉疼到抽搐的天文数字。
这个男人……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道3000亿日元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组织可能需要调动全球范围内数年、甚至十数年的非法利润积累。
意味着无数场军火交易、毒品走私、人口贩卖、金融诈骗的总和。
意味着……他正在用一把无形的、却锋利无比的刀,抵在组织的喉咙上,试图割下最大的一块肉。
贝尔摩德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看着远介,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惧”的认知——
不是对他能力的恐惧。
是对他这种“要么不开价,开价就让你倾家荡产”的、近乎疯子的胆识与贪婪的恐惧。
而坐在主位的朗姆——
那只独眼,在听见“3000亿日元”这五个字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暴怒的寒光。
不是惊讶。
是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3000亿日元。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谈判”的范畴。
这他妈是抢劫。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把他们组织当成肥羊来宰的抢劫。
朗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抽搐起来。
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冰冷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他放在桌面下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在忍。
用尽毕生的自制力,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下令将眼前这个男人打成筛子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boss的身体。
他自己的眼睛。
琴酒和伏特加的命。
还有组织追寻了半个世纪的、关于“不朽”或“重生”的终极目标……
所有这些,都可能系于这个男人的一身。
杀了他,简单。
但杀了他之后呢?
那些希望,那些可能,那些让组织高层夜不能寐的终极难题……
将再次坠入永恒的黑暗。
所以,他必须忍。
哪怕对方开出了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天价。
哪怕他此刻恨不得亲手拧断这个男人的脖子。
他也必须……谈。
朗姆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很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在寂静的会场里清晰可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将手重新放回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介。
独眼里的杀意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重新变回那种冰冷的、审视的锐利。但瞳孔深处,那抹寒光,依旧清晰可见。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远介,看了很久。
像是要重新评估这个对手的危险程度,以及他开出这个价码背后,可能隐藏的真实意图——是虚张声势?是试探底线?
还是……真的有把握,值这个价?
会场里一片死寂。
只有贝尔摩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某些黑衣成员因为过度紧张而加重的呼吸声。
空气里的压力,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再施加任何一丝力道,就会彻底断裂,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而坐在最右侧、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库拉索——
那个银发女人,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向高桥远介。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机械般的好奇。
像是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标本。
又像是在评估一个……值得投入更多关注与计算的变量。
她的目光在远介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缓缓移开。
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种沉默的、仿佛与周遭一切无关的疏离姿态。
但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像在记录什么。
又像在……计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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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依旧安静。
长条形红木餐桌的两端,四个人相对而坐。
中间是精致的怀石料理残局,银质餐具反射着冷光,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远处是两百多名沉默的、全副武装的黑衣成员,像一群黑色的背景板,将整个空间凝固成危险的琥珀。
空气里的张力,已经绷紧到了临界点。
只等待——
下一个开口的人。
下一个问题。
或者……
下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