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介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朗姆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桌上的菜肴。那道鲷鱼刺身切得极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衬着的、被雕刻成莲花状的萝卜片。
烤鳗鱼的酱汁还在微微冒泡,散发出浓郁的、甜咸交织的香气。天妇罗的酥脆面衣上,油光闪闪。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餐桌中央——那里放着几瓶酒。
远介看着那几瓶酒,眼神微微一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朗姆,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是先用餐吧。”
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周末的野餐。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来瓶基尔。”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会场四周那些黑衣成员,以及他们腰间或手中的枪械,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光芒。
“我怕过会……”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就没这个机会了。”
朗姆的独眼,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朝站在餐桌旁的一名黑衣成员——那是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打扮得像高级侍应生的年轻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侍应生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打开一瓶基尔,倒入醒酒器,轻轻摇晃几下,让酒液与空气充分接触。然后,他走到远介身旁,为他面前的酒杯斟上。
淡粉色的酒液注入晶莹的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气泡细密,从杯底缓缓升起,在酒液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持续破裂又再生的泡沫。
远介端起酒杯,没急着喝,而是举到眼前,透过酒液看向对面的朗姆。
酒液将灯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也将朗姆那张脸扭曲成模糊的、晃动的影像。
那只独眼在淡粉色的滤镜后,显得没那么锐利,反而多了几分怪异的、近乎迷离的柔和。
远介看了几秒,然后,将酒杯送到唇边,仰头,饮下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冰凉,清爽,带着黑醋栗特有的酸甜果香,以及白葡萄酒淡淡的酒精灼烧感。口感顺滑,余味干净,是上好的基尔。
他放下酒杯,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真的很享受这杯酒。
然后,他拿起银质餐叉,叉起一片鲷鱼刺身,送进嘴里。
动作自然,从容,甚至带着点悠闲。
仿佛他不是身处数百名武装分子的包围中,而是在某个高级餐厅,与朋友共进晚餐。
朗姆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也拿起了餐具。
贝尔摩德紧随其后。
最右侧的库拉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银发女人,也默默地拿起了餐叉。
晚餐开始了。
场面……诡异得可怕。
六米长的红木餐桌,四个人分坐两端,中间摆满精致的怀石料理。水晶吊灯璀璨,银质餐具反射着冷光,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侍应生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斟酒或更换餐盘。
一切都符合最高规格的宴会礼仪。
除了——
会场四周那两百多名沉默的、全副武装的黑衣成员。
除了——
餐桌上这四个人之间,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而危险的张力。
除了——
那种“随时可能掀桌拔枪”的、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他们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每一道菜都认真品尝,偶尔还会对某道菜的调味或摆盘发表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评论——
比如朗姆会说“这鳗鱼烤得火候不错”,贝尔摩德会说“天妇罗的面衣很轻薄”,远介则会回应“鲷鱼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刚从鱼市送来的”。
对话正常得诡异。
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远介喝了几口基尔。
每次举杯时,他的眼神都会在酒液表面停留片刻,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不是醉意,是某种更炽热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那光芒很隐晦,一闪即逝,但坐在对面的贝尔摩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脚,眼神若有所思地落在远介脸上,随即,转向了酒杯~
然后,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怀石料理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最后一道甜品——抹茶蕨饼配红豆沙——被撤下时,侍应生为每人换上了新的骨瓷茶杯,斟上滚烫的煎茶。茶香清苦,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之前菜肴残留的浓郁香气。
远介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浮着的茶沫,然后抿了一小口。
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他闭上眼睛,像是很享受这片刻的放松,然后缓缓睁开,看向对面的朗姆。
朗姆也在喝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独眼低垂,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只黑色的皮革眼罩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像某种神秘的、无法解读的符号。
会场依旧安静。
但那种紧绷感,随着晚餐的结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浓重了。
所有人都知道——
正戏,要开始了。
果然,朗姆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远介。
那只独眼里的审视,比晚餐前更加锐利,也更加……直接。
“高桥先生。”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沙哑的质感更加明显,像砂纸摩擦金属。
“那个多金属结核矿床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组织,也是领了你的情。”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既承认了远介在“发现矿床”这件事上的作用——或者说,他故意泄露给组织的情报价值——又暗示了组织已经介入其中,分了一杯羹。
语气平静,但背后的潜台词清晰:我们知道那是你的手笔,我们也从中获利了,所以……我们可以谈谈。
远介心下了然。
以组织的实力和渗透程度,想要在铃木集团牵头组建的那个庞大利益共同体中——那里面肯定包括了政界要员、财阀、跨国企业——
分一杯羹,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可能,组织早就盯上了那片海域,远介的“发现”,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直接的介入理由和更精准的切入点。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朗姆,等待下文。
朗姆的独眼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再次加深。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关切”的意味。
“后来听说,谈崩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牢牢锁定远介。
“你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近乎诱饵般的暗示:“需不需要……我们组织,帮你……”
他的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像在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那个动作的含义不言而喻——如果需要用“非常规手段”让铃木财团屈服,组织很乐意效劳。
远介看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挥手,是竖起手掌,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制止”手势。
动作不大,但意思明确。
“不用。”
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自己,可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