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户大饭店的电梯在顶楼停下时,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叮——”
高桥远介跨出电梯。
时间是晚上九点整,一秒不差。
顶楼被整个包了下来。原本用于高端宴会的开放式会场,此刻被清空了大半桌椅,只在中央区域保留了一张足够容纳二十人的长条形红木餐桌。
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全数点亮,数以千计的水晶棱镜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斑,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但比灯光更刺眼的,是那些站在会场四周的——
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
他们以大约三米为间隔,沿着会场边缘站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面无表情。人数之多,从电梯口一直蔓延到落地窗前,粗略估算,不下两百。
每个人都带着枪。
不是隐藏式佩枪,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武装。多数是紧凑型冲锋枪,乌兹、p5k,也有几人腰间别着大口径手枪,枪套敞开,露出深黑色的握把。
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某种无声的、集体性的威胁。
他们站得很静。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两百多人组成的黑色方阵,像一群精心排列的、沉默的雕塑,只有偶尔转动眼球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活物的锐利光芒,才透露出他们并非装饰品。
远介站在电梯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会场。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他的视线在每个黑衣成员身上停留不到零点一秒,像在清点,又像在评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兴味的、玩味的专注。
他在看他们的站位。
在看枪械的型号。
在看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细微的肌肉紧绷程度。
然后,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很好。
都带着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组织对这次会面的重视——或者说,忌惮。意味着他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用绝对的武力优势,来压制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
也意味着……他们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相信这场“谈判”能和平收场。
远介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一闪即逝,快得像幻觉。然后,他迈步,朝会场中央那张长餐桌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会场里响起。
“嗒。”
“嗒。”
“嗒。”
皮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清晰、均匀、不疾不徐的声响。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贴合身形,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左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轻轻弹动,像在打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节拍。
他穿过那片黑色的“人墙”。
两侧的黑衣成员在他经过时,眼球微不可察地转动,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无数道冰冷的探照灯,扫描着他每一寸轮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像一层厚重的水泥,从天花板浇灌下来,将整个空间凝固成某种危险的琥珀。
但远介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甚至偏过头,朝最近的一个黑衣成员——那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颧骨很高,眼神锐利——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那成员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迅速移开视线,恢复了标准的站立姿势。
远介又笑了笑。
这次笑容明显了些,眼角甚至漾起了细微的笑纹。
然后,他走到了长餐桌前。
餐桌是典型的日式宴会长桌,红木材质,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璀璨光影。
桌上已经摆好了宴席——不是西式冷盘,是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装在细腻的漆器或瓷器中,按照严格的顺序排列。
先付、向付、炊合、烧物、扬物、酢肴、止碗……
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鲷鱼刺身切得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烤鳗鱼刷着浓稠的酱汁,热气蒸腾,散发出甜咸交织的诱人香气;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面衣轻薄,能清晰看见里面包裹的鲜虾或蔬菜的轮廓。
餐具是纯银的,刀叉勺摆放得一丝不苟,餐巾折叠成精致的鹤形,立在骨瓷盘旁。
而在餐桌的主位——也就是正对着电梯口的方向——坐着三个人。
或者说,三个“身影”。
最左侧是贝尔摩德。
她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但那双总是深邃迷离的眼眸,此刻却异常专注,像两潭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的寒潭,牢牢锁定着正朝这边走来的远介。
中间那个人——
远介的脚步,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唯一特别的,是眼睛。
不是两只。
是一只。
右眼是正常的,深褐色,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神锐利得像打磨过的刀锋,看人时带着一种近乎物理性的穿透感,仿佛能透过皮囊,直接窥见骨骼与内脏。
此刻,那只独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远介。
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在扫描样本般的审视。
远介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更大的弧度。
那不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浅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有意思”的兴味的笑容。
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会场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以真身出现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只独眼和眼罩之间缓缓扫过,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
“很好。”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赞赏的、却让人完全笑不出来的冰冷:
“胆识够用。”
说完那句话,远介没等对方回应,也没看贝尔摩德或坐在最右侧那个银发女人——应该是库拉索——的表情,直接拉开餐桌另一端的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餐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朗姆。
四目相对。
一只独眼,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
中间隔着长达六米的红木餐桌,桌上摆满精致的怀石料理,热气蒸腾,香气弥漫。
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将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放大成无声的博弈。
会场依旧安静。
两百多名黑衣成员依旧站立,像一群沉默的、黑色的背景板。空气里的压力有增无减,甚至能听见某些人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加重的呼吸声,以及皮革枪套与西装布料摩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但餐桌旁的几个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离出来的、只属于谈判者的、危险而平静的孤岛。
朗姆看着远介,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那只独眼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因这个动作而加深,像刀刻的痕迹。
他没有笑,但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如果那能算微笑的话。
“高桥先生。”
他开口,声音是那种典型的、中年男性特有的低沉沙哑,但语调很平稳,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们是先用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精致的料理,又回到远介脸上。
“还是先谈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