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尖锐、突兀、带着一种老式机械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静的会客室里疯狂地嘶鸣着。
“叮铃铃铃——！！！”
声音仿佛拥有实体，撞击在光滑的墙壁、玻璃窗和昂贵的实木家具上，激起阵阵无形的涟漪，将之前所有的算计、对峙、冰冷的杀意与潜藏的恐惧，都搅动成一片混乱的漩涡。
贝尔摩德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零点一秒，目光如鹰隼般射向角落那台发出噪音的黑色古董电话机。这是事务所的内部座机，线路相对独立，但在这个节点响起，结合她刚才那句“都能听得见”，其意味不言而喻。
组织的触手，比她预想的伸得更快，更直接。
她几乎是立刻，将视线转向了对面的高桥远介。
她想看他的反应。是猝不及防的紧张？是早有预料的平静？还是被冒犯的恼怒？
远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台电话机，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聆听窗外雪落的声音。然后，在铃声第二次、更加急促地炸响时，他不紧不慢地从深灰色羊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是一部看起来并不特别起眼的智能机，黑色的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在室内暖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解锁屏幕，指尖在平滑的玻璃表面上极其快速地滑动了几下，动作流畅得近乎随意，仿佛只是在查看一封无关紧要的邮件。
然后，他抬起握着手机的手，在空中，朝着那台还在“叮铃铃”狂叫的老式电话机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敷衍的意味。
然而，就在他手臂挥动的轨迹落下的瞬间——
那台几乎要震破空气的老式电话机，铃声……戛然而止。
不是被接起后的中断，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掐断了声源。听筒依旧安静地躺在基座上，黄铜拨号盘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但它彻底沉默了。
与此同时，远介手中那部黑色手机的屏幕，却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显示的界面，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的、仿佛命令行般的绿色字符对话框，上面跳动着几个编码符号，随即，自动切换到了通话界面。
一个虚拟的、模拟老式电话听筒的图标，在屏幕中央浮现，微微震颤着。
远介随手将手机贴到耳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秒钟。
没有接线，没有转接，没有任何物理操作。仿佛他只是挥了挥手，就将那台独立座机的通讯信号，隔空“抓取”到了自己的移动设备上。
贝尔摩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介手中那部安静的手机，又缓缓移向角落里那台彻底沉寂、仿佛瞬间变成一件纯粹装饰品的古董电话。
她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有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停滞。
瞳孔深处，那抹幽暗的蓝色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凝重的、带着惊悸的涟漪。
这……是什么技术？
远程信号劫持？高频干扰屏蔽？还是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超出了当前时代通讯技术范畴的……“魔法”？
她不是技术专家，但作为组织的核心成员，她接触过最顶尖的黑客工具和通讯监控设备。
她知道要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仿佛呼吸般自然的信号转移和接管，需要多么恐怖的后台算力、对通讯协议底层近乎“上帝权限”般的理解，以及……对这台特定座机线路物理特性的绝对掌握。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够做到的。
这意味着，高桥远介对这间事务所，对这里的一切电子设备，甚至可能对这条街区的通讯节点，都有着绝对的、她难以想象的掌控力。
他刚才那个挥手的动作，与其说是操作，不如说是一种……宣告。
一种“在我这里，一切皆在掌控”的、无声的示威。
这个男人……他背后的技术支撑，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恐惧的藤蔓，在她心底冰冷地、缓慢地，又缠绕紧了一分。
远介将手机贴在耳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接听”时惯常的那声“喂”都省去了，只是用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吐出了两个音节：
“摩西摩西。”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不是完全的静默，能隐约听到极其轻微的、仿佛电流穿过老旧设备时产生的“滋滋”底噪，还有一丝……极其悠长、缓慢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被电流略微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质感，却又沉重得仿佛能穿透听筒，压在人心脏上。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粗糙金属，又像是地底深处岩石缓慢摩擦时发出的闷响。声音本身并不大，却因那独特的质感和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而显得格外具有压迫力。
“我是ru。”
朗姆。
组织真正的二把手，掌控着庞大情报网络和无数暗线的“那位大人”的代言人。一个名字就足以让无数外围成员颤栗，让核心成员敬畏的阴影。
远介静静地听着，等对方说完这句简短的自我介绍。
然后，他轻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
那笑声太轻，轻到电话那头可能都听不真切，但近在咫尺的贝尔摩德却捕捉到了那抹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的、充满讥诮的冰冷。
“怎么，”远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洋洋的困惑，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有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清晰、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是说，组织里的人，私下不能接触我与雪莉，否则无论是谁，杀无赦吗？”
“……”
电话那头，那沉重缓慢的呼吸声，在远介话音落下的瞬间，猛然粗重了几分！
即使隔着电话，即使被电流处理过，贝尔摩德也能清晰地“听”到那一瞬间气息的紊乱和骤然的加速。
那不是一个情绪平稳的人会有的反应，那更像是一头被猝不及防戳中痛处、或者被意料之外的挑衅激怒的猛兽，在发起攻击前那一下本能的、压抑的喘息。
远介连这个都知道！
boss、朗姆；对组织，对全体核心代号成员下达的那道近乎屈辱的、针对高桥远介的“禁令”——“私下接触，杀无赦”——这在组织内部也是最高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具体内容！
他是怎么知道的？！
电话那头，朗姆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那粗重的气息被强行压制下去，重新变得缓慢而沉重，但其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惊疑。
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笃定。那是一种基于庞大情报分析和逻辑推理后，得出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果然……”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震惊和某种“终于确认了”的复杂情绪。
“你不是有内线。”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结论的惊人之处。
“你是……看得见。”
“看得见”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陈述一个惊世骇俗的、却又无法反驳的事实。
不是依靠某个潜伏在组织内部的间谍老鼠传递消息，而是……他本身，就拥有某种近乎全知的、能够“看见”组织隐秘的视野或能力！
这比存在一个高级内线，更可怕，更无法防范，也更……令人费解。
远介没有对朗姆的这个结论做出任何正面回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仿佛对方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现象。
他反而像是被朗姆那粗重的呼吸和凝重的语气逗乐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
“坏事”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