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介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酷。
“所以,他必须死。”
这个理由简单、直接、野蛮,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就像自然界的法则,触之即死。
贝尔摩德沉默了片刻。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如果有一天,有人胆敢伤害她的angel……那个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她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女孩……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像……”远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般的了然,仿佛看穿了她刹那的思绪:“如果有人,动了,嗯哼,你懂的~’。”
贝尔摩德猛地抬起眼!
远介迎着她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道:“那么,无论是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还是我。”
“都会毫不犹豫地……干掉那个人。”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无需讨论的真理。
贝尔摩德听懂了。完全听懂了。
从情感上,她甚至……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荒谬的共鸣。
那是一种同样将某人视为绝对逆鳞、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保护本能。
但理智,依旧在尖叫。
工藤优作不是普通人!
他的死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fbi?日本公安?国际舆论?还有那个可能会崩溃的olbuy……眼前的男人,做事完全不计后果,或者说,他有绝对的自信能掌控一切后果?
这种无法预测、无法用常理衡量的“自信”,比单纯的疯狂更令人不安。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气息更长,更缓。
仿佛要将这房间里令人窒息的空气,以及对面男人带来的、无所不在的无形压力,全都吸纳进去,再化为绝对的冷静吐出来。
然后,她放下已经冰凉的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直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们,都直接一点。”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没有那些虚伪的社交辞令。在对方早已掀翻棋盘、亮出獠牙之后,任何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远介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可以。”
“铃木集团,那个多金属结核矿床,”贝尔摩德开门见山,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与你有关?”来到这里最根本的目的~
“对。”远介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给铃木的项目。”
“后来谈崩了。”他补充道,语气平淡,“铃木打算自己单干。”
果然。组织情报组的推测是正确的。
这个突然震动世界视线的巨大宝藏,源头果然在这个男人身上。
贝尔摩德心念电转,迅速评估着这条信息背后的价值与风险。
“你今天来,”远介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反客为主,抛出了他的问题,“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像能穿透皮囊,直视骨髓。
“根据我的推断,”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搭建一个严密的逻辑链:“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刚和皮斯科,干掉吞口重彦才对。”
贝尔摩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如今,吞口刚死,你就来了?”
远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你们组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不会是想拖住我……”
“然后,对我身边的人……”
“下手吧?”
“!!!”
贝尔摩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收缩!
像是深夜行走在悬崖边,突然被人从背后精准地推了一把,脚下陡然踩空,冰冷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种思维的跳跃性、关联性和精准的恶意揣测,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恐惧。
这个词汇,对于经历过无数风雨、周旋于各方势力、甚至直面过组织最深黑暗的贝尔摩德来说,已经太过陌生。
琴酒的嗜杀是冰冷的,但他对组织的忠诚和行动逻辑有迹可循。
赤井秀一的执着是危险的,但他的目标明确——摧毁组织,收集情报!
工藤优作的智慧是令人警惕的,但他有家庭,有软肋,有属于“光明世界”的规则束缚。
黑羽盗一(她的老师)的神秘是深邃的,但他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和道德底线。
就连那位状态不稳、心思难测的boss,其根本目标也是清晰且坚定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他本身就像一场毫无征兆、席卷一切的风暴。没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没有清晰的道德边界,没有可供预测的欲望或恐惧。
他的“锚点”似乎极少,行动完全基于一种冷酷到极致的实用主义和一种……仿佛凌驾于棋盘之上的、俯瞰众生的计算。
未知。
极致的未知。
你无法用常理推断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因为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常理”。
你无法用威胁制约他,因为他可能根本不在乎你威胁的内容,或者早已准备好更残酷的反制。
你甚至无法用利益去笼络他,因为你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者他早已将你看作可以榨取利益的猎物。
恐惧,源于未知。
源于你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用你毕生经验去理解、去揣度、去应对的存在。
等等……
或许……有?
和自己一样……是……angel?
贝尔摩德的眸光,在千分之一秒内,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她猛然想起了美国的那些照片
一丝微弱的、仿佛绝境中抓住浮木的亮光,在她眼底深处倏然点燃,随即又被更深的幽暗迅速吞没。
如果……如果毛利兰真的是他在这个扭曲世界里,唯一真正在意、甚至可能成为他弱点的“锚点”……
那么……
无数个念头、计划、试探与危险的操作可能性,在她那颗瞬间高速运转的大脑中疯狂涌现、碰撞、筛选。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利用的、甚至能反过来制约这个可怕男人的……致命筹码?
但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千分之一秒的心念流转,在外界看来,只是她瞳孔一次细微的收缩与恢复。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专注于对话的冷静模样。
“朗姆叫我来的。”她给出了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让我打探你的秘密。”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远介的反应。
“他们有什么别的计划……”她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随之轻晃,“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朗姆确实有命令,也确实要求她“接触并试探”。
但组织内部是否另有针对高桥远介或其身边人的同步行动?她无法确定,也不想在此时透露更多。
远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若有所思,仿佛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思考她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层的组织意图。
贝尔摩德看着他沉思的侧脸,心中那股寒意再次泛起。
她忽然有种冲动,一种或许掺杂了微妙提醒、或许是想观察他更多反应的冲动,补充了一句:“既然你知道那么多的秘密……”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近乎“好意”的提醒意味,但眼神依旧锐利,“常规的试探、行动,已经没有用了。”
她抬起手,看似无意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右边耳朵后方、被金色长发巧妙遮掩的某个位置。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我们今天的对话,”她的目光直视远介,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朗姆、boss……都能听得见。”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组织的最高层正在实时监听。
任何进一步的冲突或不可控的发言,都可能立刻引发组织最直接、最猛烈的反应。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摆在明处的压力。
她的话音刚落——
“叮铃铃铃——!!!”
一阵尖锐、急促、毫无预兆的电话铃声,猛然炸响!
声音来自于会客室角落那个复古的、黄铜底座的老式转盘电话机。铃声嘹亮,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房间里刚刚重新凝聚起来的、充满算计与对峙的寂静。
贝尔摩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远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那台正在疯狂鸣叫、仿佛带着某种不祥预感的黑色电话机。
窗外,大雪纷飞。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一片无声的、纯白的寂静。
唯有那电话铃声,执拗地、一声紧过一声地嘶鸣着,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房间里每一寸逐渐凝固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