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摩德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僵在原地。手背上溅到的茶汤正慢慢变凉,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
米白色羊绒大衣前襟那片洇湿的深色污迹格外刺眼,与她精心维持的完美形象形成了尖锐的、近乎滑稽的对比。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茶碗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信息过载、预期被完全粉碎后,神经末梢产生的应激性震颤。
高桥远介就坐在对面,好整以暇。
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放松。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此刻的失态。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孩子气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笑容,甚至露出了几颗洁白的牙齿。
这笑容出现在他这张总是淡漠的脸上,显得异常突兀,也异常……危险。
“不是老说什么……”他学着某种语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秘密使女人更有女人味’吗?”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她沾着茶渍的衣襟和凌乱的发丝上扫过,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摔裂了的精美瓷器。
最后四个字,他轻轻吐出,尾音带着轻蔑的上扬。
“原来……也不过如此。”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死寂中清晰可辨的金属磕碰声。
贝尔摩德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但那只原本握着茶碗的手,已经垂落到了身侧。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入了米白色大衣的内衬——那里有一个隐蔽的、量身定制的枪套。
当她抬起手时,掌心已经多了一把泛着冷冽哑光的微型手枪。
伯莱塔bu9nano,袖珍,致命,非常适合近距离隐蔽携带,是她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时的偏爱。
啧啧【琴酒与贝尔摩德都喜欢用伯莱塔呢~啧啧啧】
枪口,稳稳地、没有丝毫犹豫地,对准了高桥远介的眉心。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手臂平伸,稳如磐石,所有刚才的颤抖和狼狈仿佛都在握枪的瞬间被剥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属于顶尖杀手的绝对专注。
只是,她握着枪柄的手,依旧残留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生理性的微颤。
而她那双总是深邃迷离、仿佛蕴藏无尽秘密的眼眸,此刻瞳孔微微收缩,里面翻涌着惊疑、震怒,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后的、近乎沸腾的杀机。
“工藤优作……”她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因震惊和怒意而产生的细微颤音:“怎么死的?”
她死死盯着远介,一字一顿,仿佛要用目光将他钉穿:“是、你、干、的??”
这个男人……
琴酒和伏特加在组织基地的重症监护室里生命垂危是高桥远介干的,已经确定无疑~
现在,工藤优作——那个在全球拥有广泛影响力、智谋超群的推理小说家——死了!
这绝对是能震动日本乃至国际社会的爆炸性新闻,可在此之前,她竟然没有从任何渠道捕捉到一丝风声!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仿佛在谈论今天晚餐的菜单。
他强行留在angel和olguy身边,掌控着宫野姐妹,拥有极度可怕的情报能力,他与铃木财团有隐秘牵连,随后,矿床的事就爆出来了
行事肆无忌惮,完全无视组织的威慑和常规的逻辑……
他太不可控了。太危险了。知晓得也……太多了。
多到让她握着扳机的手指,第一次在扣下前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犹豫——不仅仅是顾忌可能引发的后果,更是一种源于直觉的、面对未知深渊时本能的警告。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
远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甚至没有看那黑洞洞的枪口,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那指着自己的不是能瞬间夺走生命的武器,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树枝。
他的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
“是我干的。”
承认了。
就这么……承认了。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紧张。就像承认“今天的雪是我让人下的”一样自然。
贝尔摩德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血液冲上太阳穴,带来嗡嗡的鸣响。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啸。就在这里,现在,扣下扳机。
为琴酒,为可能因他而起的未知变数,为他对angel生活的侵入,也为……他那令人极度不安的存在本身。
理智却在疯狂计算。杀了他之后呢?宫野姐妹如何处理?组织的任务如何交代?
angel和olguy会有什么反应?这间事务所里,是否还有她未知的防御或反击措施?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敢如此坦然?他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杀意与理智激烈撕扯、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施加的压力忽紧忽松的千钧一发之际——
远介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或轻松,而是蒙上了一层清晰的、冰冷的寒意。
那寒意并不浓烈,却像手术刀锋掠过皮肤,带来一种尖锐的、直达骨髓的威胁感。
“把枪放下。”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地上。
“坐下。”
“好好聊聊。”
他抬起眼皮,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指着自己眉心的枪口。
然后,他的视线沿着枪身,缓缓上移,对上贝尔摩德那双翻涌着杀意与挣扎的眼睛。
四目相对。
远介的瞳孔深邃得看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更为庞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笃定。
他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不然……”
“你就没机会,活着走出这个地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贝尔摩德感觉一股寒意,不是从外界袭来,而是从自己脊椎骨的缝隙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单纯的威胁。那是……陈述。
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对比和冷酷算计后,得出的、不容置疑的事实陈述。
他平静的眼神告诉她:他不在乎她是否开枪。
他甚至可能……期待她开枪。因为那会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做一些他早就想做的事。
而自己……能活着离开的几率,在他给出这个“最后通牒”后,正在急剧降低。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
窗外的雪,无声飘落,覆盖万物,也覆盖着这间温暖房间里正在进行的、无声的生死博弈。
最终。
“嗒。”
又是一声轻响。
贝尔摩德的手臂,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落下来。
枪口离开了远介的眉心,指向了地面。她的手指依然紧握着枪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但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意,如同被强行按回剑鞘的利刃,虽然依旧锋锐刺人,却暂时收敛了锋芒。
她没有立刻把枪收回去,但也没有再举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起伏,将那口混杂着惊怒、挫败和冰冷寒意的空气,深深地、缓缓地吐了出来。
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体外。
然后,她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将面前茶几上那只幸免于难、尚且完好的白瓷茶碗扶正。
里面的抹茶已经凉透,表面细腻的泡沫早已消散,只剩下浓稠的、暗绿色的茶汤。
她端起茶碗,手腕稳定,没有再看远介,也没有理会衣襟上的污渍,就像进行某种仪式般,将碗沿送到唇边,饮下了一口冰凉苦涩的茶汤。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晰的刺激,也让她最后一丝不受控制的情绪波澜被强行镇压下去。
放下茶碗时,她的脸上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克里斯·温亚德的、带着距离感的优雅从容。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灼灼,如同两点不肯熄灭的寒星,牢牢锁定了高桥远介。
“为什么?”
她问,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为什么要杀他?”
她与工藤优作并不熟稔,组织与这位小说家也从未有过直接冲突,最多只是在某些情报层面有所留意。
那是一个聪明且拥有国际影响力的人物,处理起来需要慎之又慎。绝非可以随意抹去的无名之辈。
“他动了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