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的恐惧,对组织的逃避,对“被找到”的噩梦,还有刚才在贝尔摩德面前几乎崩溃的失态……
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弱小,而是因为……习惯了躲藏?
习惯了依赖?习惯了将姐姐推到前面,而自己蜷缩在自以为安全的阴影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配合”,自己的“研究”,是在为姐姐争取安全,是在体现自己的“价值”。
可远介此刻冷酷的质问,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她潜意识里一直不敢直视的真相:她的“价值”,她的“生存”,是否始终建立在“被保护”的前提上?
当真正的危机以无可抵挡的姿态降临时,她第一反应依然是恐惧和退缩,而不是……直面,或者思考如何反击。
“不是……”她喃喃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却又有一丝不甘的倔强,“没有……”
但这话语,在她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
远介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直起身,那漠然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已经失去了继续评价的兴趣。
这种无声的放弃,比任何斥责都更让灰原哀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自我厌弃。
浅川真司再也忍不住,急忙上前,一把将恍惚失神的妹妹紧紧抱在怀里。
她能感受到小哀单薄的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但那颤抖的性质似乎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混杂了更多的震惊、自我怀疑和一种空洞的冰冷。
她心疼地搂紧妹妹,同时对远介投去一个混合着恳求、理解与复杂情绪的眼神,然后半扶半抱着几乎脱力的灰原哀,迅速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走向她们在事务所内部的卧室。
整个过程,贝尔摩德都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说什么挑衅的话。只是那玩味的眼神,在远介和离去的姐妹背影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远介身上。
“难怪那两姐妹会找你做靠山。”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晃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目光透过杯沿,幽幽地看向远介:“不过……”
她的语气稍微沉了沉,带着某种古老的、仿佛诅咒般的意味:“宫野家的人都该死。一群……克星罢了。”
“沾上他们,”她抬起眼,直视远介,那眼神里不再是玩笑,而是清晰的、冰冷的警告:“你会遭遇不幸的,高桥先生。”
“‘克星’?”
卧室的门并未关严,这清晰地、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刚刚被姐姐扶到床边坐下的灰原哀耳中。
她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一颤。
克星……?
我和姐姐……是克星吗?
这个陌生的、恶毒的词汇,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猝不及防地楔入了她刚刚遭受重创的心防。
父母早逝,自幼在组织里长大,姐妹二人被组织追杀,颠沛流离,所有亲近或试图帮助她们的人似乎都难逃厄运……
难道,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带来不幸的诅咒?
一股更深的寒意和绝望,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远介的声音。
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我这个人,命硬。”
“不怕克星。”
短短几个字,像一块投入冰湖的滚烫石头,瞬间蒸腾起一片白雾,也驱散了灰原哀心头刚刚凝聚起的、那点自毁般的冰冷念头。
她愕然地抬起头,隔着未关严的门缝,隐约能看到外面客厅里远介挺拔而模糊的背影。
他……不怕?
他甚至不屑于反驳“克星”的说法,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命硬”。
这种近乎蛮横的、对所谓“命运”或“诅咒”的嗤之以鼻,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颤的力量。
灰原哀愣愣地听着,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些许。
客厅里,贝尔摩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寒芒,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意掩盖。
“高桥先生……还真是自信呢。”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轻点了点光洁的茶几桌面,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受了怠慢的嗔怪:“也不懂点礼数~客人来了这么久,连口像样的茶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却转向茶几一侧那个小巧精致的电热水壶和旁边摆放的茶具——那是一套素雅的日式茶具,白瓷茶碗,竹制茶筅,一小罐密封的抹茶粉。
显然,她在等待远介接话,或者至少,按照基本的待客之道,开始这场表面礼貌、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
然而,远介并没有惯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完全被无视的感觉让贝尔摩德久违的在心中升起一丝炽热的兴致与杀意!
她自顾自地起身,姿态优雅地开始烧水,温碗,取茶粉。
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感,仿佛这不是在敌人的地盘,而是在她自己的茶室进行一场风雅的茶道演示。
热水注入茶碗的滋滋声,茶筅快速搅动时与碗壁摩擦的细密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抹茶特有的、略带海苔气息的清香,缓缓弥漫开来。
贝尔摩德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她在等。等远介询问她的来意,等远介为刚才的无礼、或者说,对她威慑力的不屑一顾;做出解释,或者至少,等远介对“克星”之说做出更正式的反应。
她在掌控节奏,用这种东方式的、充满仪式感的沉默,施加另一种压力。
远介依旧没有说话。
【在我的未来视界事务所,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他甚至拉过一张椅子,在贝尔摩德侧对面坐了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完成一系列步骤。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危险的组织成员,也不像在欣赏茶道表演,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正在展示某种固定行为模式的实验对象。
终于,贝尔摩德完成了点茶。
翠绿浓稠的茶汤表面泛起细腻的泡沫。她双手捧起茶碗,姿态标准地转动两下,然后,将碗沿转向自己,准备品尝第一口。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触及温热的茶汤边缘,心神因这片刻的仪式感而略微放松,注意力都集中在味蕾预期上的那个微妙瞬间——
远介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雪下得真大”。
他说:“工藤优作死了。”
“噗——!!!”
贝尔摩德的动作瞬间定格,随即,那口尚未咽下的、滚烫的抹茶,毫无形象地、完全失控地,从她骤然张开的嘴唇间喷溅而出!
翠绿的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一部分洒在她米白色的大衣前襟和酒红色的丝质衬衫上,瞬间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
另一部分溅落在光可鉴人的茶几表面,几滴甚至飞溅到了她自己的手背和脸颊上。
“咳咳!咳咳咳!!!”
她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原本精致无瑕的妆容因这突如其来的失态而显得有些凌乱,金色的发丝也沾上了几点茶渍。
那双总是游刃有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猝不及防的狼狈,以及更深层次的、因信息突然爆炸而带来的瞬间空白与混乱。
她猛地抬起头,甚至顾不上擦拭嘴角和身上的茶渍,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对面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恶趣味弧度的高桥远介。
工藤……优作?
那个世界知名的推理小说家?
那个……oibuy的父亲?
那个与自己师傅黑羽盗一,几乎可以确定为亲兄弟的工藤优作,闺蜜有希子的丈夫!??
那个组织曾经评估过、需要留意但优先级不高的“麻烦人物”?
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为什么……她,不,为什么组织完全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而且,是从高桥远介嘴里,以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说出来?!
无数个问题,伴随着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olbuy”可能遭受的打击而产生的细微悸动,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而远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看着那套精致的茶具和茶几上的狼藉,看着这位千面魔女罕见地、彻底地,失去了她的优雅和从容。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盛大地下着。
覆盖一切。
也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场会面中,第一根被猝然拨断的、属于猎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