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三丁目综合诊所,一楼接诊区。
远介站在接诊台后,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像是在翻阅,但视线并没有落在纸上。
杭特站在他面前,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标准的立正姿势。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昨天的工装,也不是他惯常的深色便服,而是一套普通的、甚至有些土气的蓝色工作服,胸口绣着“藤沢水产”四个白色小字,袖口和裤脚有些磨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鱼腥味。
这身衣服是远介今早给他的。
连同一起给的,还有一张焦黄的经营证,一把水产市场的钥匙,以及一份详细的“藤沢水产市场第三摊位卖鱼员”的工作指南——
包括营业时间、常见鱼类的价格、砍价的技巧、甚至还有几个常客的喜好和称呼。
杭特接过这些东西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不解。
他不是质疑远介的命令,只是……不明白。
他是杀手。
他的价值在于在阴影中行动,在于解决那些不能用常规手段解决的问题,在于成为远介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那把刀。
而现在,远介要他去……卖鱼?
在一个人声嘈杂、充满鱼腥味和冰碴子的水产市场,穿着可笑的工作服,对着家庭主妇和大叔大妈们吆喝“今天的鲭鱼很新鲜哦”“要不要来条秋刀鱼”,然后手起刀落地刮鳞、去内脏、装袋、收钱?
这和他之前的所有任务,都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能感觉到——从昨晚在废弃厂房,看着远介用冻鱼砸碎工藤优作的脑袋、然后平静地吩咐他埋尸的那一刻起——自家老板体内,某些一直沉睡的、或者说一直被理性压制的东西,被唤醒了。
不是变得更残暴,不是变得更情绪化。
是变得更……深邃。
像一片原本就很深的湖,突然沉入了海底,表面依旧平静,但深处的水压已经大到可以轻易碾碎潜艇。那种深不见底、无法测度的感觉,让杭特本能地感到敬畏,甚至……畏惧。
所以,他只是接过衣服和工作证,然后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现在,远介看着他,开口了。
“从今以后,”远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目前唯一的任务,就是在藤沢水产市场卖鱼。”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随时等候我的召见。”
杭特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还是立刻回答:“明白。”
远介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但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接诊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个银行账户的界面,在上面操作了几下。
几秒钟后,杭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银行的到账通知。
金额:五亿日元。
杭特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没见过钱——他替远介处理过不少“黑活”,报酬都不低。但五亿日元……这已经超出了“报酬”的范畴,更像是一种……馈赠。或者说,一种将他与远介绑定得更深的、用金钱铸造的锁链。
他抬起头,看向远介。
远介也在看着他。
杭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不是戒备的紧绷,是某种更原始的、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反应。
他的瞳孔收缩,下颌咬紧,握在手机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呼吸变重,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像是有一头被困在体内的野兽,正在疯狂撞击着牢笼。
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还有藤波宏明
这三个人,害得他人生跌落谷底的仇人~
杭特眼中的杀意,像实质的刀锋,在接诊区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肩膀微微前倾,那是身体准备好扑击的前兆。
远介看着他的反应,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抚。
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观察某种有趣的化学反应。
过了大约十秒钟,远介才开口。
“不要乱来。”
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压制力。
“仇,早晚会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拿着钱,回去带着你妻子,去东都大学附属医院,找风户京介,让他给家里做个体检。”
杭特愣了一下。
“买些好吃的,好用的,别委屈了自己。”
远介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奇怪。不是命令,不是吩咐,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关怀。
“还有你妹妹,你现在债务也清了,拿些钱给你妹妹。嫁了人,手里有钱,自然会多出底气,不至于受气。”
这些话,从远介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荒诞的违和感。
杭特站在那儿,穿着卖鱼的工作服,手里还握着显示五亿日元到账通知的手机,听着这个刚刚下令埋尸、亲手杀人的男人,用那种“记得买点好的吃”的口气,叮嘱他照顾家人。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鼻子有些发酸。
不是感动——至少不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合了困惑、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归属感。
他跟随远介,最初是因为远介治好了他的身体,帮他还清了债务,拯救了他的人生,间接帮助安顿了他的家人。
后来,是因为远介的能力和手段,让他看到了某种更广阔的可能性。
再后来,是因为远介的“冷酷”和“高效”,与他这个前杀手的价值观莫名契合。
但他从未想过,现在的远介,还会记得他有妻子,会记得他妹妹嫁人了,会记得他家里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烦恼。
更没想过,远介会给他五亿日元,然后说“别委屈了自己”。
这不像老板对下属。
这像……家人?
不,不是家人。
但也不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是某种更模糊、更牢固、也更危险的绑定。
杭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挺直背脊,抬起右手,对着远介,行了一个标准的、近乎虔诚的军礼。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会办好”,只是用这个动作,表达了一切。
远介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杭特放下手,转身,走向诊所大门。工作服有些宽松,走起路来发出窸窣的摩擦声,身上那股鱼腥味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远介站在接诊台后,看着杭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幽暗的、像是深海底部缓慢流动的暗流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旋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