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深邃且忧郁的灰原同学还是那么冷淡~
她的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帝丹小学的放学铃声，总是卡在下午三点十分。
铃声不是电子合成的那种清脆“叮铃铃”，是老式铜铃被工友摇响的沉闷回音，透过昭和时代留下的扩音器，带一点沙沙的电流杂音。
声音漫过操场边开始焦黄的银杏树梢，漫过教学楼走廊上被孩子们奔跑时撞得微微晃动的消防栓玻璃门，最后沉淀在鞋柜区混合着皮具、灰尘和午后阳光蒸腾出的微暖空气里。
灰原哀就站在这片空气里，背靠着她的鞋柜——三排七列，靠窗第二个。
她没有立刻换鞋，只是侧着身，目光越过攒动的小脑袋和色彩鲜艳的书包，落在二年级b班教室后门的方向。几个孩子正围着江户川柯南，声音像刚出笼的麻雀，叽叽喳喳地炸开。
“柯南！明天！明天一定要来哦！”光彦的脸涨得有点红，手里挥舞着一张手绘的邀请函，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我爸爸答应带我们去新开放的昆虫馆！据说有从婆罗洲运来的……”
“——大王花金龟！”元太的嗓门轻易压过了光彦，他挤到柯南面前，鼻子几乎要贴到对方的眼镜片上，“超大！超厉害！翅膀是金色的！”
被围在中间的江户川柯南——不，现在或许该更确切地称呼他为“那个拥有江户川柯南外形的存在”——仰着脸，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
“真的吗？！”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又清亮的质感，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兴奋，“金色翅膀的甲虫！我想看！”
灰原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一下鞋柜边缘的木质纹路。
太亮了。
那笑容。那眼神。那种毫无保留展露出的、属于七岁男孩对昆虫最本能的痴迷。
以前的江户川柯南——或者说，工藤新一——也会对案件和谜题露出类似专注的神情，但那种专注是沉静的、向内收敛的，像深夜图书馆里只照亮一隅的台灯。
他的兴奋是克制的，总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审慎，仿佛时刻在思考表象之下的逻辑链。
而不是现在这样。
像盛夏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直愣愣地泼洒下来，炽烈、饱满，甚至……有点刺眼。
“灰原同学！”那声音突然转向她。
柯南从孩子们的包围里钻出来，几步跑到她面前。运动鞋在地板上踩出轻快的“嗒嗒”声。
他仰着头，额发因为刚才的玩闹有些汗湿，贴在白皙的额角。镜片后的蓝色眼眸清澈见底，倒映出灰原没什么表情的脸。
“灰原同学，你明天也一起来吧！”他笑着说，语气里是纯粹的邀请，没有任何试探或复杂的意味，“昆虫馆！肯定很有趣！”
灰原垂下眼睑，看着他那双因为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她沉默了两秒。
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在窗边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慢旋转。远处传来工友打扫体育馆的拖把声，湿漉漉的，有节奏地摩擦着地板。
“我对昆虫没什么兴趣。”她最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诶——”柯南立刻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失望表情，嘴角垮下来，像只被拒绝抚摸的小狗，“可是，大家一起才好玩啊……”
“柯南！”步美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柯南的手臂，脸蛋红扑扑的，“灰原同学一直这样啦，不喜欢热闹。我们三个人去就好啦！”
她转头对灰原笑了笑，那笑容天真又体贴，“灰原同学，那我们周一再给你带标本照片哦！”
灰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步美便高高兴兴地拉着柯南，和光彦、元太汇合，四个小小的身影吵吵嚷嚷地朝着楼梯口涌去。
柯南被步美拉着，还回过头，对着灰原挥了挥手，脸上又重新绽开那种毫无阴霾的笑。
“明天见，灰原同学！”
灰原没有回应。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听着那雀跃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元太在争论晚上吃什么，光彦在科普大王花金龟的栖息环境，步美在笑，柯南在附和，声音清脆，带着孩子气的雀跃。
一切都“正确”得可怕。
一个七岁的、聪明活泼、受同学欢迎、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男孩。一个完美的“江户川柯南”。
灰原慢慢地蹲下身，打开鞋柜。里面整齐地放着她的小皮鞋，旁边是一把折叠伞，还有一个用素色手帕包着的便当盒——今天早上姐姐塞给她的，说她最近脸色不好，要多补充维生素。
灰原拿出皮鞋，指尖碰到冰冷的皮革。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教室里，第一节国语课开始前。
小林澄子老师——那位总是温柔得有些过分，对孩子们抱有无限耐心和期待的班主任——特意走到柯南的座位旁，弯下腰，手掌轻轻揉了揉柯南的发顶。
“柯南君，”她的声音里满是欣慰，“老师最近特别开心哦。”
柯南从课本上抬起头，眨眨眼，露出疑惑的表情。
“因为柯南君变得比以前更活泼了呀。”小林老师笑着说，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更爱笑，更会和同学们一起玩了。以前啊，柯南君总是很安静，想很多事情的样子，虽然很可靠，但老师有时候会担心，你是不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现在这样就好，这样才像个小孩子嘛。”
柯南愣了一瞬，然后，脸上迅速绽开一个略带羞涩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嗯！因为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他用力点头，声音清亮。
小林老师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才心满意足地走向讲台。
灰原当时就坐在斜后方，手里握着自动铅笔，笔尖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没有动。
她看着小林老师背影里透出的轻松，看着周围同学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深以为然的表情，看着柯南——那个“柯南”——在老师转身后，低头继续看课本时，侧脸上依旧残留的、自然无比的愉悦弧度。
太自然了。
自然到……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人性格的转变，可以如此彻底、如此无缝、如此……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吗？
曾经的江户川柯南，那个灵魂是十七岁高中生侦探的缩小体，他身上总有种割裂感。
孩子的身体里装着过于沉重的秘密和使命，以至于他的沉稳是绷出来的，他的笑容下面总压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他对同龄孩子热衷的游戏带着一种礼貌却疏离的旁观。
敏感如小林老师，如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并非毫无察觉。
他们只是用孩子的本能，小心地绕开那些他们不理解的部分，接纳他“就是这样”的设定。
但现在，这层割裂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一致性”。
身体是七岁，行为模式是七岁，情绪反应是七岁，连偶尔展露的、超越常人的推理能力，都被巧妙地包装成了“这个孩子特别聪明”的范畴，不再带有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窥见深渊一角的早熟。
就像……有人精心打磨掉了他灵魂里所有不属于这个外壳的棱角，然后灌入了全新的、完全匹配的填充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