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绳子。
是钛合金钢索。
拇指粗细的银灰色金属绳索,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绳索的编织方式很特殊,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某种复杂的、环环相扣的结构
每一条都深深地勒进皮肤,在手腕、脚踝、腰部、胸口形成一道道红肿甚至破皮的凹痕。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身后的承重柱上,打的是军用级别的防脱结,越挣扎越紧。
优作跪在地上。
他的姿势很别扭,因为绳索的束缚,身体不得不向前倾斜,头低垂着,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他的眼镜已经不见了,脸上有几处淤青,是之前在诊所地下实验室被打晕时留下的。
他的右腿——裤管被卷到膝盖上方——小腿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枪伤。
不是贯穿伤。
子弹嵌在胫骨和腓骨之间的肌肉里,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但边缘还在缓慢地渗着新鲜的血珠,在皮肤上画出蜿蜒的痕迹。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牵动伤处的神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
但他没有呻吟。
他的牙关咬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硬得像石头。
汗水从额头、鬓角、脖颈不断地渗出,顺着皮肤滑落,滴在身下的泥土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个站在阴影边缘、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人。
杭特。
那个前杀手此刻靠在一根承重柱上,双臂环抱,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优作和柯南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职业杀手常有的那种冷酷的兴奋。
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等待任务结束的漠然。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
期间,工藤优作尝试过四次与他“沟通”。
第一次,是在他们刚醒来、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时。
优作用那种惯常的、理性而沉稳的语气,分析局势,提出“交换条件”:承诺“如果你放了我们,我可以保证你和你老板的安全,甚至可以协助你们对付那个组织”。
杭特连眼皮都没抬。
第二次,优作换了策略。他开始谈论“道德”、“法律”、“人性”,试图唤醒杭特“作为一个人的良知”。
他说起自己作为小说家对世界的观察,说起暴力循环的悲剧性,说起“你难道想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吗”。
杭特这次看了他一眼。
眼神像在看一只试图用叫声吓退掠食者的兔子。
第三次,优作的声音里开始掺杂进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痛苦。
腿上的枪伤在持续消耗他的体力和理智,儿子的沉默、柯南从醒来后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让他感到不安。
他开始威胁,说“高桥远介疯了,你跟着他只会一起毁灭”,说“警方已经在调查诊所的事,很快这里就会被包围”。
杭特终于开口了。
只说了一个词。
“聒噪。”
声音很平淡,但那个词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优作所有的希望。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谈判的对象,不是可以被道理说服的存在。他是工具,是武器,是只执行命令、不问对错的杀戮机器。
第四次,就在十分钟前。
优作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意识模糊。
他的声音变得虚弱,断断续续,不再有完整的逻辑,只剩下本能的哀求:“至少……至少放过我儿子……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杭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动摇,是一种近乎厌烦的情绪。
他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忍受某种令人不快的噪音。但他依旧没有动作,只是将视线从优作身上移开,落在了厂房入口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做决定的人。
而现在——
脚步声。
从厂房入口的楼梯方向传来,缓慢,沉稳,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节奏。
杭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放下环抱的手臂,站直身体,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总是漠然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敬畏的专注。
优作也听到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牵动了腿上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柯南也抬起了头。
从醒来后,他就一直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泥土,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空洞的,瞳孔扩散,映不出任何光线。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但现在,他抬起了头。
远介的身影,从楼梯的阴影里缓缓浮现。
他还是那身黑色运动服,但上面沾的灰尘和污渍更多了。他的手里空着,但腰后别着什么东西——从衣服的轮廓看,是一把手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表面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危险地旋转。
他走到沙发旁,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有希子。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杭特面前。
杭特立刻低下头,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简洁但无比恭敬的礼。不是鞠躬,更像某种古老的、战士对统帅的致意。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待指令。
远介点了点头。
杭特直起身,退到一旁,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紧绷状态,视线锁定在优作和柯南身上,像一头等待扑击命令的猎犬。
远介这才将视线转向被绑的两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优作身上,在那条流血的腿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接着落在柯南脸上,在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也移开。最后,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空气凝固了。
只有应急灯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嗡嗡声,还有优作因为疼痛而无法完全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优作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
“高桥远介……”
他停顿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说任何话都可能是徒劳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但他的本能——作为父亲的本能,作为侦探小说家试图理解并影响他人行为的本能——还是让他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虚弱,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试图维持尊严的坚持。
“这是犯罪……你明白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还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流血的腿上,“还有枪击……这些罪名,足够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他又停顿了,呼吸更急促了些,额头的汗水像小溪一样流下来。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但疼痛让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放了我们……我们可以谈……你想要什么?钱?信息?还是……还是对付组织的方法?我都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远介动了。
不是冲向优作,不是拔枪,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他只是抬起右手——那只手一直垂在身侧——从腰后拔出了那把枪。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枪身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黑色,枪口指向地面。
然后,他抬起手臂。
枪口对准了优作的右腿——不是受伤的那条腿,是左腿。
优作的瞳孔在瞬间放大。
他的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想求饶,想威胁,想再尝试一次“谈判”。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比在地下实验室时响亮十倍。巨大的回音在混凝土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反复撞击,形成层层叠叠的、令人耳膜刺痛的轰鸣。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朵短暂盛开的、橙红色的花。
子弹击中了优作的左腿膝盖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不是擦过,是直接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