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
浅井诚实躺在手术台上。
她的呼吸很平稳。
远介站在手术台旁。
他在等待。
等待某个结果,或者某个信号。
手术室里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其他医生或护士。所有的操作都是远介亲手完成的——不是外科手术,是更精密的药物清除和神经调节。
工具来自诊所地下一层的备用药品库和“一条鱼”提供的精准剂量计算。
过程并不复杂,但对时机的把控要求极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让诚实本就脆弱的神经系统彻底崩溃。
远介做完了。
现在,他在等最后的确认。
【生理数据实时监测中……】
视网膜投影里,淡蓝色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像深海底部缓慢升起的气泡。
【脑电波模式分析……a波主导,θ波轻微活跃,δ波无异常爆发】
【神经系统应激反应测试……通过】
【认知功能初步评估(通过眼动及微表情分析)……无显着损伤】
【结论:目标生理特征已恢复正常。】
远介的呼吸,在这一行字出现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微微松开了紧握的姿势。
但文字还在继续。
【苯环己哌啶衍生物——清除率987】
【其他辅助精神活性物质——清除率100】
【警告:】
【目标受药物损害已达到生理临界点,并通过体内毛细血管广泛扩散。】
【部分药物分子已与组织蛋白结合,形成半抗原复合物。】
【免疫系统将对此产生记忆性反应。】
【预测后遗症:】
【1药物过敏——对巴比妥类、苯环己哌啶类及莨菪碱类化合物极度敏感,微量接触即可诱发严重过敏性休克。】
【2慢性荨麻疹倾向——免疫系统失调,皮肤黏膜血管将持续处于高反应状态。】
【3神经性皮炎风险升高——应激状态下可能出现局部皮肤炎症反应。。】
【建议:】
【后续需要长期、精心的药物调理与免疫抑制治疗。】
【避免任何形式的心理及生理重大刺激。】
【定期监测肝肾功能及免疫球蛋白水平。】
文字滚动到这里,停住了。
手术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嘀——”声,像某种冰冷的心跳。
远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从视网膜投影上移开,重新落在诚实脸上。
她的眼皮又颤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是快要醒来,但又沉溺在某个深层的睡眠里不愿挣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小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她活下来了。
但那些文字——药物过敏、慢性荨麻疹、神经性皮炎、自身免疫疾病——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远介的意识里缓慢地、一下下地切割。
这不是死亡。
这比死亡更残忍。
这是一种缓慢的、终身的、无法摆脱的折磨。
诚实以后不能生病,不能吃大多数常规药物,不能承受太大的压力,甚至不能有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脆弱的、随时可能崩溃的玻璃容器,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远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重新被点燃了。
不是黑色的火焰,是更原始、更暴烈的血色。瞳孔深处像有岩浆在翻涌,将整个眼球染成一种不正常的、近乎赤红的颜色。
他的下颌肌肉绷紧,咬合肌在脸颊两侧隆起清晰的轮廓,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几乎要爆开的压力。
杀意。
不是冰冷的算计,不是权衡后的决定,是纯粹的、想要将某些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野兽般的欲望。
它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在手术室里轰然炸开,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灼热,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仪器的嗡鸣声被某种更低沉、更危险的频率覆盖——那是远介自己都听不见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近乎咆哮的振动。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但他感觉不到疼痛。疼痛已经被更强烈的东西淹没了。
就在这时——
视网膜投影里,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杭特。
【目标三人已苏醒。】
【位置:米花三丁目,废弃厂房地下二层。】
【状态:束缚中,意识清醒,无反抗能力。】
【等待进一步指令。】
文字简短,客观,没有任何情绪。
但远介读完了。
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
那不是笑容。那是某种更扭曲的东西——肌肉的牵拉,皮肤的褶皱,骨骼的位移,最终形成的、一张介于人类和某种掠食者之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具。
他的眼睛还赤红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从纯粹的杀意,变成了某种更复杂、更黑暗的……期待。
“哼。”
一声低沉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冷哼,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让本就紧绷的空气又骤降了几度。
远介最后看了一眼诚实。
她还在沉睡,呼吸平稳,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他伸出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动作很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将滑落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
指尖擦过她脸颊的皮肤,温度正常,不再滚烫,也不再冰冷。
然后,他转身。
走向手术室的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稳,均匀,但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地面上,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宣告终局的节奏。
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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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花三丁目,废弃厂房。
这座建筑在战后经济泡沫时期曾经繁荣过,生产过玩具、塑料制品、以及一些廉价的电子产品。但泡沫破裂后,工厂倒闭,设备被搬空,只留下这具混凝土和钢铁的空壳,在时光里慢慢腐朽。
厂房位于一条偏僻的小路尽头,周围长满了荒草,有些已经高过人的腰部。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裂缝里爬满深绿色的苔藓。窗户大多破碎,玻璃渣散落在墙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锋利的光。
地下二层。
入口是一扇锈蚀严重的铁门,原本的锁已经被暴力破坏,现在用一根粗铁链草草拴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泥土和某种陈旧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能尝到味道。
空间很大。
天花板很高,大约有六米,上面悬挂着一些断裂的电缆和早已停转的排风扇。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有些地方渗着水渍,形成暗黄色的地图状痕迹。没有灯,只有几盏便携式的应急灯被随意放在地上,光线惨白,在巨大的空间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晃动的光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
不是水泥,是土地。
真正的、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土壤,颜色深褐,有些地方因为潮湿而显得泥泞,有些地方则干裂出细小的纹路。土壤里混杂着碎石、生锈的螺丝钉、破碎的塑料片,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工业垃圾。
在这片土地的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混凝土承重柱,表面斑驳,有些地方的钢筋已经裸露出来,像死去的巨兽的骨骼。
而在其中一根柱子旁,摆着一张沙发。
不是破旧的废弃家具,是一张看起来还很新的、深棕色的皮质沙发。皮革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荒诞的对比。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工藤有希子。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她没有昏迷,但也没有完全清醒,像是被注射了某种温和的镇静剂,困在睡与醒的模糊边界。
而在沙发前方大约五米处,土地被稍微平整过的一块空地上——
工藤优作和江户川柯南被绑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