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空气是凝滞的,时间在这里的流动似乎比地面上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塞进仪器低微的嗡鸣、呼吸声、还有液体滴落的规律轻响。
浅井诚实躺在那张金属椅子上,意识沉浮在黑暗与刺目光亮的交界处。
吐真剂的药效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脆弱的神经屏障,将记忆碎片翻搅上来,又粗暴地按下去。
她偶尔会发出含糊的音节,嘴唇颤抖,但无法组成有意义的词句。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在颈侧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工藤优作站在椅子右侧,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录音笔,笔身上的红色指示灯稳定地闪烁,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记录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属于小说家的、将现实视为情节素材的平静。
他偶尔会俯身,用清晰但不高亢的声音提出问题——关于诊所的运营细节,关于远介那些“特殊药物”的来源,关于她与组织、与宫野姐妹之间那些被阴影覆盖的联系。
有些问题诚实回答了。在药物作用下,她无法说谎,但答案往往是破碎的、跳跃的、夹杂着痛苦呻吟的只言片语。
优作耐心地记录着,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上的泥土,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则站在椅子的另一侧。他没有看诚实。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或者实验室角落里堆放的纸箱上,又或者墙上那块已经停摆多年的挂钟。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紧紧攥着那块麻醉手表的表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每一次诚实发出痛苦的呜咽,每一次她因为药物作用而不受控制地抽搐,柯南的身体就会僵硬一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过分安静的实验室里,那声音大得令他烦躁。
他不断在脑中重复着那些理由——为了扳倒高桥远介,为了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为了获取必要的情报……但这些逻辑链条在诚实那张失去神采的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
“麻生……圭二……”诚实忽然含糊地吐出一个名字,那是她已故父亲的名字。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仿佛透过实验室的天花板看到了月影岛的星空。“对不起……爸爸……我……没能……”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入口水,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柯南猛地别过头去。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这一切,只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起一阵铁锈般的苦涩。
“够了。”优作忽然开口,不是对诚实,是对柯南。
他关掉了录音笔,将笔放回口袋。“信息量已经足够。再继续下去,她的神经系统可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柯南没有回应。他依旧盯着墙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优作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理性覆盖。
“准备撤离。有希子那边应该还能拖延……”
话音未落。
两个人都听到了。
不是仪器声,不是呼吸声。
是脚步声。
从楼梯方向传来的、清晰的、一步步向下的脚步声。
那声音并不急促,甚至可以说很平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令人心寒。鞋底与混凝土台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逐渐逼近的计时器。
柯南和优作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绷紧了。
怎么可能?
有希子在上面。她应该能应付任何意外访客,用诚实医生的身份,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甚至用她那足以骗过大多数人的演技。
就算最坏的情况——来的是远介本人——她至少也能发出警告,拖延时间,给他们撤离的机会。
可没有警告。
没有电话,没有暗号,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越来越近的、不容错辨的脚步声。
柯南猛地转头看向父亲,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惊慌——不是面对案件时的紧张,不是面对危险时的警惕,而是一种计划彻底失控、猎物突然变成猎人时的、本能的恐惧。
优作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凝重。他没有惊慌,但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锐利如刀的光。
他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判断:来者不善,且已经突破了有希子的防线。没有时间撤离,没有时间销毁证据,甚至没有时间解开诚实身上的束缚。
只有两个选择:躲,或者战。
而躲,在这种封闭空间里,几乎等于自杀。
优作的手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紧凑型手枪,是他在美国生活时合法持有、并偷偷带回日本的备用武器。他很少使用,几乎从未在儿子面前展示过,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
枪身是哑光的黑色,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不反光,像一块凝固的阴影。
柯南看到了父亲的动作,也看到了父亲投来的眼神——那不是询问,是命令。
那眼神说:准备。
柯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手指按在了麻醉手表的表盘边缘。
表盖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那根细小的、淬着强效麻醉剂的针。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实验室的门。
那扇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漆成浅灰色,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但此刻从外面看进来是模糊的。门把手是普通的球形锁,此刻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然后——
转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门,缓缓向内推开了。
先是门缝,一道逐渐扩大的黑暗。然后是半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高桥远介。
他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条用塑料袋包裹的、冻得硬邦邦的鱼。银色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鱼眼睛浑浊地瞪着前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但那双眼睛——
柯南在那一刻,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见过愤怒的眼睛,见过杀意的眼睛,见过疯狂的眼睛。
但远介此刻的眼神……不一样。那不是情绪,那是一种状态。瞳孔深处像有两个黑洞,将周围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生机都吞噬进去,只剩下纯粹的、要将一切存在都碾碎的意志。
那眼神扫过实验室,扫过椅子上的诚实,最后落在他们父子身上。
工藤优作没有等待。
没有对话,没有警告,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远介的视线锁定他的那一瞬间,优作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地下室里炸开,震耳欲聋的回音在墙壁间反复撞击,像无数面鼓同时敲响。
枪口喷出短暂的火光,映亮了优作紧绷的脸和远介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子弹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射出,直指远介的眉心。
这一枪没有任何留手。优作知道,面对高桥远介,任何犹豫都是自杀。他必须一击致命,必须在这个男人发挥出他那恐怖的算计能力和未知手段之前,结束战斗。
但远介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扑倒,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违背物理常识的移动方式。
他的身体在子弹射出前的零点几秒就开始倾斜,不是基于视觉反应,更像是……预判。
子弹擦着他的耳际飞过,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几乎同时响起,然后击中了背后的金属门框,迸发出一簇刺眼的火花。
而远介的移动没有停止。
在躲开子弹的同时,他的右手——握着冻鱼的那只手——猛地向前一挥。不是扔出鱼,而是将鱼像某种奇异的盾牌般挡在身前,身体则借助这一挥的力量,朝着优作的方向暴射而去。
优作的瞳孔收缩。
太快了。远介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更像是某种精密的杀戮机器被激活。
优作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本能地向侧后方翻滚,躲到了那张金属躺椅后面。
椅子上的诚实发出含糊的呻吟,因为震动而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同一时间。
柯南的手指按下了麻醉手表的发射钮。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远介前冲、视线锁定优作的瞬间,是他背后空门大开的时刻。表盘上的针孔里,那根细小的麻醉针在弹簧的推动下激射而出,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直指远介的后颈。
发射的角度完美,时机精准。
这是柯南在无数案件中磨炼出的、几乎从未失手过的绝技。
但就在麻醉针即将命中皮肤的前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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