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远介记得很清楚——眼睛微微垂下,嘴角抿着,那不是忏悔,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自我说服、以及某种扭曲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在说麻生诚实。他在说那场大火。他在说那个因为他的“推理”而选择自我了断的、可怜又可悲的复仇者。
而现在……
现在那个说着“我曾经杀死过一个人”的侦探,正坐在实验室的某个角落,看着另一个被他绑在椅子上、注射了吐真剂、意识濒临崩溃的“浅井诚实”。
远介感觉自己的眼球在发烫。
不,不是在发烫,是在膨胀。某种无形的压力从颅腔内部向外挤压,仿佛下一秒眼球的血管就要爆开,温热的液体就要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视野的边缘开始泛红,不是血丝,是更浓稠的、像血浆一样的暗红色在不断蔓延。
视网膜投影还在强制推送着新的信息——不是实验室画面,是另一段音频记录。来自“一条鱼”对诊所通讯的监控回溯。
声音响起:
柯南的声音,冷静得令人发指,却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高桥远介在月影岛假扮毒贩,造成的既定犯罪事实,已经确定了。好啊,这个家伙……终于让我们抓到一个实质性的把柄。”
然后是工藤优作,语气沉稳,带着那种小说家特有的、将现实当作情节推演的疏离感:“你的身份把柄,在高桥远介手中,一直是个大问题。”
“现在有了这份证据——他在月影岛伪装毒贩、贩毒、间接导致数十人死亡的行动记录——也可以说是扳回一城。他的警视厅技术顾问的身份,事业根基,保不住了,再加上朱奈瑞克的死……这一次,是我们赢了。”
短暂的停顿。
优作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审问。这个诊所,以及药物的事……包括高桥远介的秘密,浅井医生应该知道不少。我们需要她开口。”
柯南:“剂量控制好。别真的弄出人命。”
优作:”放心。专业剂量。她只会说真话,不会记得过程,也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至少生理上。”
录音结束。
远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杭特已经检查完有希子的状态,确认她暂时不会醒来,然后直起身,看向远介。
他看到了远介的表情——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眼眶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杭特见过很多愤怒的人。暴怒的、阴郁的、歇斯底里的。
但远介此刻的眼神……不一样。那不是情绪失控的愤怒,那是某种更冰冷、更黑暗、更接近绝对零度的东西。
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但那火焰不发光,只吸收光,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噬进去,只剩下纯粹的、想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毁灭欲望。
杭特心头一寒事情,怕是不会小了
杭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接下来怎么做?
远介没有回答。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看向杭特。那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出来。但杭特读懂了唇形。
【杀】
杭特点头,眼神同样变得冰冷。他瞥了一眼地下室的入口方向,然后重新看向远介,微微偏头——意思是:现在就去?
远介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还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很奇怪,像破风箱在拉扯,带着明显的颤抖。然后,他迈步了。
第一步,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没站稳。杭特下意识地想扶,但远介抬手制止了。
第二步,稳了一些。
第三步,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步伐节奏。
他走到书桌的抽屉下面,从夹层里抽出一把枪,别在了腰间,然后
他走向诊所角落的那台老旧冰箱——这是专门用来放食材的
远介停在冰箱前,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把手冰凉刺骨。
他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用力拉开。
在冷藏室的最下层,靠右的位置,放着一条鱼。
用透明塑料袋简单包裹着,已经冻得硬邦邦的。鱼是常见的秋刀鱼,银色的鳞片在低温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直直地瞪着虚空,冻得邦邦硬~
远介伸出手,抓住了那条鱼。
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冻鱼的冰冷通过塑料袋传到掌心,刺痛皮肤。但他握得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将鱼从冰箱里拿出来,然后关上冰箱门。
转身,看向地下室的入口。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米白色,门把手上挂着“仓库重地,非请勿入”的牌子。门缝下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远介开始朝那扇门走去。
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握着那条冻鱼。鱼尾巴从塑料袋的开口露出来,僵硬地指向地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杭特站在原地,看着远介的背影。他没有跟上去,因为他收到了明确的指令:守住这里,等下面的人上来,然后……
就地格杀。
远介走到了地下室门前。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同样冰凉,但比起冻鱼,这不算什么。
他停顿了一秒。
在这一秒钟里,无数画面再次闪过脑海:诚实被绑在椅子上的画面,月影岛的火光,柯南那张故作无辜的脸,优作那种将一切当作情节的冷漠……
然后,他拧动了把手。
门开了。
一道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灯光昏暗,台阶是老旧的混凝土,边缘已经磨损。空气中飘上来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霉味、还有某种……甜甜的、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气味。
远介走了进去。
他的身影没入楼梯的阴影中,只有手中那条冻鱼的银色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光泽。
楼梯很长。
每向下走一级,温度就降低一度,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化学气味就浓重一分。
远介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心跳很慢,慢得不正常。但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铁锤砸在胸腔里,带着那股尚未平息、反而越烧越旺的黑色火焰。
他握紧了手中的冻鱼。
塑料袋在掌心发出轻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响。
地下室二层,就在下面。
实验室,就在下面。
工藤父子,就在下面。
而诚实……
远介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继续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逐渐逼近的、宣告终局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