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远介和杭特之间短暂游移,然后重新聚焦在远介脸上。她在观察,想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是怀疑?是愤怒?还是只是普通的来访?
但远介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聚焦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扫过接诊台,扫过候诊区,扫过药房紧闭的窗口,最后落在了她脸上——但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透过她这层皮囊,审视着什么东西。
那感觉让有希子脊背发凉。
她维持着笑容,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抵着手心。
她能感觉到掌心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远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看她第二眼。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普通的风景画,画的是富士山春景。但远介的眼神不像是在欣赏画作,更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有希子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高桥远介不是那种会无视他人问话的人。
即使他再傲慢,再目中无人,在需要维持表面关系时,也会给予最基本的回应。更何况,浅井诚实是他重要的“班底成员”,是他的“自己人”。
除非……
除非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浅井诚实。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有希子的意识。她感觉自己的笑容开始僵硬,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让它变得急促,但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能听到那“咚咚”的闷响在耳膜里回荡。
就在这时,远介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瞳孔似乎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收缩,然后又恢复正常。有希子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事情。
“您……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试探的意味。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做出要绕过接诊台的动作,“我去给您倒杯水?您看起来……”
话没说完。
远介忽然转过头,看向站在他侧后方的杭特。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是一个眼神。
有希子看到远介的眼睛微微向右侧转动了大约五度,眼皮垂下又抬起,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那是一个极其隐晦的信号,但她读懂了——因为杭特读懂了。
那个前杀手的身体在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不是大幅度的姿势变化,而是肌肉的微妙收紧,重心的悄然转移,呼吸节奏的瞬间改变。
有希子作为曾经接受过基础防身训练(并且在嫁给工藤优作后,被那位侦探小说家强迫学习了更多实战技巧)的人,能察觉到这种变化。
危险。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向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抬到胸前,那是防御的姿态。
但太晚了。
杭特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没有助跑,没有预兆,只是脚下微微一错,身体就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过来。距离在三米左右,他只用了两步——第一步踏出时身体前倾,第二步落地时已经在她面前。
有希子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她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风压扑面而来,然后是颈侧传来一阵精准、沉重、毫不留情的钝击。
力量控制得极其精妙——足够让她瞬间失去意识,但又不至于造成永久性损伤或明显的表面伤痕。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诊所里响起,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终结的意味。
有希子的视野在那一瞬间被黑暗吞噬。她最后的意识残留的画面,是高桥远介那张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以及他那双眼睛——那双此刻终于聚焦了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然后,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身体软软地倒下,杭特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然后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动作熟练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但无关紧要的物件。
远介看都没看倒地的有希子。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空中的某一点——那里只有空气,但在他的视网膜投影中,正浮现着一行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文字和数据。
【行为习惯记录比对……偏差值417】
【身份判定:工藤有希子(伪装概率984)】
【检索关联目标:浅井诚实(本体)】
【诊所结构图加载……】
【热源扫描启动……】
【扫描结果:地下二层检测到三个生命体征】
【定位坐标锁定……】
【影像数据接入中……】
远介的眼前,浮现出地下二层实验室的实时画面。
实验室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手术灯在房间中央投下一道锥形的惨白光束。光束正下方是一张可调节的金属躺椅,那种牙科诊所常用的款式,但此刻上面绑着的不是患者。
是浅井诚实。
她的白大褂被胡乱扯开,里面的衬衫领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苍白的锁骨。
双手被塑料扎带反绑在椅背后,手腕处已经磨出了红肿的痕迹。双脚同样被固定住,脚踝处的袜子破了,皮肤上有细小的擦伤。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窒息的。
她的头上戴着某种简陋的、显然是临时组装的电极装置——几个贴片黏在太阳穴和额头,导线乱七八糟地连接到一台老旧的脑电波监视器上。监视器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线剧烈地上下跳动,频率快得不正常。
而她的脸……
远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诚实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涣散,无法聚焦。嘴角有一道清晰的口水痕迹,从唇边一直延伸到下巴,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她的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节奏紊乱得像个坏掉的泵。
【生理数据实时监测接入】
【脑电波模式分析……θ波异常活跃,δ波间歇性爆发】
【血液成分快速分析(通过汗液代谢物推算)……】
【检测到高浓度异戊巴比妥钠代谢产物】
【检测到苯环己哌啶衍生物残留】
【检测到东莨菪碱成分……】
【综合判定:目标体内存在多种吐真剂及精神活性物质混合作用】
【警告:目标生理状态处于临界点】
【警告:神经损伤风险高】
【警告:心肺功能可能出现代偿性衰竭】
文字和数据像瀑布一样在远介的视野里滚动。
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不,他看见了,那些信息通过视觉神经传入了大脑,但大脑拒绝处理它们。
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在这一刻炸开了他理智的堤坝。
一股热浪——物理意义上能感觉到的、从脚底直冲头顶的滚烫洪流——猛地窜上他的脊椎,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思考、算计、权衡。
眼前实验室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
诚实的脸开始与另一张脸重叠——同样苍白,同样在火光映照下。
那是月影岛钢琴房的大火,是浅井诚实,那时还是麻生诚实,在火焰中弹奏《月光》的侧影,是她最后回头时那个解脱又悲伤的微笑。
然后是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从记忆深处直接炸响的。
钢琴声。《月光》第一乐章那些低沉、阴郁、带着不祥预感的和弦。
火焰的噼啪声。
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还有……还有一个稚嫩却冷酷的声音,在某个黄昏,不,夜晚,用那种故作轻松的、令远介无比作呕的,带着侦探特有的分析腔调说:“我曾经,也杀死过一个人。”
是江户川柯南。
是工藤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