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英理法律事务所的午后,弥漫着一种与窗外繁华东京格格不入的沉寂。
那是属于卷宗、判例、以及无数个独自面对法律条文与人性黑暗的深夜所沉淀下来的、带着墨水和咖啡因气息的特殊寂静。
百叶窗将盛夏过于炽烈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明暗相间的光栅,投射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随着窗外偶尔掠过的云影,那些光栅会微微颤动,像某种缓慢呼吸的节奏。
栗山绿今天休假——这是妃英理亲自批的假。
那位能干的秘书小姐离开时,还贴心地为妃律师和来访的“重要客户”高桥远介准备好了冰镇大麦茶和精致的和果子,并细心地将“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了事务所外间的门把手上。
此刻,那壶大麦茶还放在茶几上,冰块早已融化,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杯垫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迹。和果子也一口未动,精致得像艺术品,却透着一股被遗忘的落寞。
沙发区,妃英理和高桥远介并排坐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微妙——不是商务会谈时礼貌的间隔,也并非情侣依偎的亲密,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稍微前倾身体手肘就能碰到的、充满张力与不确定性的距离。
电视机挂在对面墙上,屏幕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子,敲在紧绷的空气中。
“——今日上午十时,铃木集团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宣布其主导的深海勘探项目取得‘历史性突破’。”
画面切到发布会现场。铃木史郎站在铺着深蓝色丝绒的讲台后,西装笔挺,笑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自信与谦和。
他身后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高精度的海底地形图,一个醒目的红色标记点,像一枚钉入深海的图钉。
“在伊豆半岛东南外海,小笠原海沟与南海海槽交汇的特定海域,”
主播的声音伴随着激昂的背景音乐,“铃木集团的‘深海探勘者号’科考船,成功确认并初步圈定了一座超大型多金属结核矿床!”
镜头拉近,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坐标、水深、初步取样分析结果、以及最抓人眼球的那行加粗字体——
“初步估值:两万亿日元以上。”
“铃木集团代表表示,该矿床的钴、镍、锰及多种稀土元素丰度,均达到‘世界级开采价值’。集团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向经济产业省、国土交通省及相关国际机构提交正式勘探许可申请,并计划组建‘国际深海资源开发联合体’,欢迎国内外具备相关技术与资本的企业参与合作……”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外景记者站在霞关的某栋政府大楼前,背景里能看到穿着西装、步履匆匆的公务员们。
“消息公布后,各方反应迅速。经济产业大臣在午间接受采访时表示‘乐见民间企业在国家战略资源领域的积极开拓’,
国土交通省亦表态将‘依法依规、高效推进相关海事安全及环境评估审批流程’……”
紧接着是国际反应剪辑:n的财经评论员,在分析该矿床对全球电动车电池供应链的可能影响;
bbc的镜头对准了伦敦金属交易所(l)钴价和镍价的剧烈波动;
龙国新闻则快速回顾了中国“蛟龙号”载人潜水器在该海域的历史科考记录……
最后,是一组机场的快速镜头。
成田机场、羽田机场的国际到达厅,明显比平日多了许多西方面孔——穿着定制西装、提着高级公文箱的商务人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学者模样的人;
甚至还有一些虽然穿着便服,但举手投足间带着某种特殊纪律感的……
“自消息公布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主播的声音变得凝重:“入境日本的外国人数,特别是来自欧美、中国、澳大利亚等国的商务及技术专家,环比激增百分之三百二十。”
“分析人士指出,深海采矿作为新兴战略产业,正吸引全球资本与技术力量的快速聚集……”
“啪。”
妃英理按下了遥控器的关机键。
屏幕黑了。
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数据、那些西装革履穿梭的身影……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室内两人的意识里。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的寂静,充满了被压抑的、嗡嗡作响的危机感。
妃英理没有动。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直——那是她十几年来在法庭上、在谈判桌前、在无数需要她展现绝对专业与冷静的场合中,锤炼成本能的姿态。
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遥控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的呼吸,细微地紊乱了。
“远介君……”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力压抑的颤音。
她没有看他,眼睛依旧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仿佛那黑色的镜面里还能映出刚才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
“他们……开始了。”
她的语速很快,是律师在梳理关键事实时的节奏,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向社会各界公布,向政府部门报备,向国际社会广而告之……这根本不是‘技术突破发布会’,这是一场‘跑马圈地’的仪式。”
“铃木家在向所有人宣告:这片海域,这个矿床,这个未来价值可能翻几倍甚至几十倍的蛋糕——他们先看到了,他们先站上去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高桥远介。
那一瞬间,她一直努力维持的专业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焦虑、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对可能失败的恐惧,从裂缝里汹涌地溢出来。
“他们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把生米煮成熟饭。”
妃英理的嘴唇微微发抖:“拉拢政府,制造舆论,吸引国际资本和技术入场……他们要把这个项目,变成一个由铃木主导、但捆绑了无数国内外利益相关方的‘共同体’。”
“到时候,任何人想要动这块蛋糕,要对抗的就不再是铃木一家,而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利益网络,是整个国际深海采矿产业生态的既得利益者!”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朝远介倾过去。
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但情绪的浪潮冲垮了那道防线。
她需要确认,需要从这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眼中,找到哪怕一丝逆转的可能。
“国外那些情报机构、跨国企业、对冲基金……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来了。铃木这是在借势,用国际资本的力量,给自己镀上一层‘不可侵犯’的金身。”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远介的脸颊。
温热的呼吸,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淡淡香水与咖啡气息的味道,扑在远介的皮肤上。
“那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急切而显得尖锐:“你之前说的那些……那些计划,那些后手……还能来得及吗?这次,我们难道真的要……”
她哽住了。
“输”这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滚,最终没能说出口。
不是不敢,而是这个字对她而言,太陌生,太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