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优作站在医疗台左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充满睿智和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冰冷的、属于侦探看到残酷真相时的锐利。
工藤有希子站在右侧。
这位曾经风靡全球的顶级女星、如今的贤妻良母,双手紧紧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她看着台上的孩子,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像是随时会瘫软下去。
而站在医疗台尾端,个子最矮的江户川柯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空白。
一片被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所有情绪都被锁死在冰层之下的、死寂的空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男孩的脖颈处。
那里,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绷带很新,很干净,显然是不久前才包扎上去的。
但此刻,绷带的正中央,正缓缓地、不可遏制地,晕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那红色在雪白的绷带上蔓延,像一朵在雪地里突然绽放的、诡异而妖艳的花。
越来越浓,越来越大,最终,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血珠,从绷带的边缘渗出,缓缓地、沿着男孩苍白的脖颈皮肤,滚落下来。
“滴答。”
血珠落在地上铺着的塑料布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声响。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不……不可能……”有希子终于发出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我一个小时前才给他换了绷带……伤口明明已经止血了……怎么会……”
优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揭开了那圈绷带。
绷带下,不是预想中缝合好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是一个洞。
一个边缘极其光滑、规则得不像自然撕裂的、直径大约两毫米的圆形孔洞。孔洞直接穿透了男孩颈部的侧边,避开了主要的大动脉和气管,却精准地刺穿了颈静脉和几根重要的神经束。
没有大量喷溅的血液——显然,凶器在刺入后,以某种方式暂时封闭了创口,直到内部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才缓慢渗血。
这是一种极其专业、极其冷酷的杀人手法。
不是激情犯罪,不是意外,是精确的处刑。
优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更多。
在男孩尸体右侧的地面上,塑料布的边缘,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条鱼。
海鱼。银灰色的鳞片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鱼眼浑浊,嘴巴微张。鱼身已经有些软化,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从冷冻状态取出后,在此处放置了一段时间。
一条最普通、最廉价、菜市场随处可见的海鱼。
此刻,它被刻意摆放在男孩尸体的手边。鱼头朝向男孩的脸,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具小小的尸体。
一种荒诞、恐怖、又充满恶意仪式感的画面。
“海……鱼?”有希子喃喃道,完全无法理解。
而柯南——
就在看到那条鱼的瞬间,他脸上那片死寂的空白,被某种东西悍然撕碎了。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一种骤然爆发的、几乎要冲破他幼小躯壳的、冰冷的、尖锐的、纯粹的——
杀意。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的颜色在惨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近乎金属的暗蓝色。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骨的线条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计划被彻底打乱、猎物被当面夺走、尊严被无情践踏后的、滔天的怒火。
以及……更深处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恐惧。
对那个男人手段之狠辣、行动之果决、报复之迅速的……恐惧。
“高……桥……远……介……”
柯南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孩童的嗓音,而是工藤新一那已经有些陌生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变调的嘶哑声音。
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优作猛地看向儿子。
他看到了柯南眼中那骇人的寒光,看到了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看到了那副小小的眼镜后面,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毁灭一切的黑暗情绪。
“新一!”优作低喝一声,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但柯南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条鱼。
那条廉价、冰冷、充满侮辱意味的鱼。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父亲的肩膀,越过母亲的泪水,越过冰冷的尸体和刺目的鲜血,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地板、宅邸的墙壁、米花町的夜空——
笔直地,射向某个方向。
射向那个此刻或许正站在某处黑暗中,嘴角带着冰冷弧度的男人。
地下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有无影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以及……血珠,持续滴落在塑料布上的。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某种丧钟,为一条年幼的生命。
也为……一场再也无法挽回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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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的海,在清晨七点呈现出一种介于钴蓝与翡翠之间的奇妙色泽。
小兰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对拧巴的男女,眼里露出一丝姨母笑~
铃木园子今天罕见地没有戴她那标志性的发箍。
茶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仰着脸,看着眼前这个高挑得像棵白杨树的男人,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清晨的海面星光都装了进去。
京极真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初升的太阳。
逆光让他硬朗的面部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那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运动长裤,被他挺拔如武道家般的身姿撑得格外利落。
他的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最后交叉抱在胸前——一个试图显得随意却更加暴露紧张的姿势。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目光飘向园子身后的海浪,就是不肯与她对视:“这几天,还好吧?”
“超级——好!”园子用力点头,双手在胸前交握,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温泉超舒服,海鲜超好吃,海边的日出也……啊,当然最重要的是,阿真你带我们去的那家老牌甜品店,那个抹茶芭菲简直是绝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自然地叫出来,京极真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表情保持严肃。
“我只是……完成高桥先生的委托。”他的语气生硬得像在背诵道场训诫,“他拜托我,在你们旅行期间确保安全,顺便……当个向导。”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移回园子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在晨光中竟显得有些笨拙的温柔。
“而且,”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也不是完全没私心。”
园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以前在空手道的全国大赛会场,看过你。”京极真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厚重的记忆里费力挖掘出来的:“毛利小姐对战和田奈美那场~”
园子眨了眨眼。
“我当时坐在观众席最前排。”京极真继续说,目光落在园子因为回忆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你的朋友在场上比赛,你在场下……简直像要把自己的生命力都喊出来一样为她加油。”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一次生涩的调动。
“声音大得连对面看台都听得到,手挥得像是自己在打拳,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很吵。”
园子的脸“腾”地红了。
“但,”京极真话锋一转,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软化了,“也很耀眼。”
海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强了,吹得棕榈树叶哗啦啦作响,也把园子裙摆的一角掀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按住裙子,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
京极真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等他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仿佛在讨论武道哲学的表情。
“还有件事。”他的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着点教训的意味:“你第一天到海边穿的那套……类似内衣的泳装。”
园子僵住了。
“我知道现在流行那种款式,”京极真眉头微蹙,像是面对一个需要纠正的错误招式:“但那种故意要挑起男人注意的穿着……我劝你以后能不要穿还是不要穿了。”
他的目光认真得近乎固执:“海边、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是所有看过来的视线都带着善意。”
园子张了张嘴,想反驳说那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想说她又没做错什么,想说——
“当然,”京极真突然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话,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他再次移开视线,这次看向了更远处的海平面,“如果你把我这番话,当作对你表示好感的众多男人中,又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说的戏言……”
他停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那我也无所谓。”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套高难度的型(套路),在等待师父的评判。
寂静。
只有海浪声,风声,远处早班电车的汽笛声。
然后——
“噗……哈哈哈!”
园子忽然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大小姐式的掩口轻笑,而是开怀的、毫无形象可言的、笑到弯下腰去的放声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京极真愣住了,脸上闪过困惑、尴尬,还有一丝受伤。
“对、对不起……哈哈哈……”园子好不容易直起腰,擦掉眼角的泪花,脸还是红扑扑的,但眼睛里的光芒比刚才更盛,像是把整个朝阳都装了进去,“阿真你……你真是太……”
她咬着嘴唇,好不容易压下笑意,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明白了。”
“以后去海边,我会穿连体泳衣——最保守的那种,像小学生穿的那种,可以了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甜得发腻的、恶作剧般的顺从。
京极真呆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回应,似是明白了园子的心意,脸色滚烫~
而园子已经转过身,面向大海,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
然后她侧过脸,茶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海风里的叹息,却又带着掩藏不住的雀跃:“这就是‘惊喜’啊。”
她的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变成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
欧豆豆桑——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此刻不知在东京何处、大概正搅动着一池浑水的年轻男人,无声地喊了一声。
——你给我准备的这份‘惊喜’,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