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异常刺耳。诚实紧紧咬住下唇,手指攥住了护士服的衣摆,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
远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保持着手指几乎戳到杭特鼻尖的姿势,但眼神瞬间失焦了一刹那——那是意识深处,与“一条鱼”建立链接时的细微特征。
【检索完成。】
冰冷的、只有他能“听”到的电子音,在思维中响起。
【最后已知位置:米花旧区,港口公寓:特殊监护区——已于21:03被移出。】
【当前实时定位:米花二丁目,21番地。】
【建筑名称:工藤宅邸。】
【具体坐标:地下储藏室,东南角,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处于药物诱导昏迷状态。】
【关联信息检索:相邻建筑(米花二丁目22番地,阿笠博士宅)内,于22:17检测到高匹配度生物信息特征。。】
【身份判定:工藤优作(可能性:极高)。】
信息流在远介脑海中滚动的速度极快,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两秒钟。
但这两秒钟里,远介身上的杀意,发生了质变。
如果刚才那是深海的水压,那现在,就是从海沟最深处喷涌而出的、炽热的岩浆。
一种暴烈的、几乎要具象化的猩红色彩,从他眼底最深处迸发出来,瞬间浸染了整个虹膜。
他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胸口起伏,牙关紧咬,太阳穴处的青筋在皮肤下跳动。
“呵……”
他笑了。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而尖锐的笑声,像玻璃在金属上刮擦。
“好……很好……”
他收回指着杭特的手,转身,面向那面白板墙。
墙上贴着米花町的地图,上面用红蓝磁钉标记着各种势力范围、监控点位、安全屋位置。
他的目光,钉在了地图上“米花二丁目21番地”那个位置。
工藤宅。
又是那个小东西。
那个本该在雪夜里彻底崩溃、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侦探”。
那个他故意留在毛利家、当作痛苦观察样本的“失败者”。
原来……废墟之下,还有火种。
原来……绝望深处,还能长出毒牙。
远介的内心,那戏谑怨毒的声音在嘲讽着眼前的一切~
“真以为……”远介的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奈何不了你……是吗?”
最后三个字,是几乎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
那双眼睛——诚实和杭特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眼底那抹猩红,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血丝在疯狂蔓延,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金属般的暗红色。
那是彻底被触怒的掠食者的眼睛。
是发现自己的领地、自己的猎物、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被一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虫子,用最羞辱的方式践踏后……迸发出的,纯粹而原始的杀戮欲望。
远介身体微微颤抖,强行恢复了冷静——
“杭特。”
远介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毛骨悚然。
杭特猛地抬头,立正:“在,老板。”
远介走到房间角落的立式冰柜前——那不是存放药品的,而是诊所厨房用来储备食材的。他拉开厚重的柜门,冷气扑面而出。
他从里面,拎出了一条鱼。
海鱼。长约四十公分,银灰色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鱼眼浑浊,嘴巴微张,露出细密的尖牙。
鱼身已经经过初步处理,内脏被掏空,但还保持着完整形态,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条最普通不过的、超市里随时能买到的海鱼。
远介拎着那条冻得硬邦邦的鱼,走回杭特面前。鱼尾拖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微声响。
“带上它。”远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餐菜单:“去把朱奈瑞克干掉。干净点,但要确保对方知道是我们做的。”
他把那条冻鱼,递向杭特。
杭特双手接过。鱼的重量不轻,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战术手套,渗入皮肤。
“然后,”远介继续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两公里外的那栋宅邸:“把这条鱼,放在他的尸体旁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朱奈瑞克现在的位置,是米花二丁目,21番地,工藤宅。地下储藏室,东南角。”
他看向杭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杭特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冻鱼。鱼鳞的粗糙质感,鱼身僵硬的弧度,以及那从冷冻状态逐渐复苏的、细微的海腥味——这一切,组合成一种荒诞而恐怖的仪式感。
他知道。
太知道了。
老板不是在让他去杀人,是在让他去“署名”。
用一条最廉价的海鱼,在最昂贵的猎物尸体旁,签下“高桥远介”的名字。
这是宣战。
是最赤裸、最羞辱、也最不容误解的宣战布告。
“明白。”杭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老板。”
他拎着那条冻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战术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事办干净。”
然后,拉开门,身影没入走廊的黑暗。
门重新关上。
诊疗室里,只剩下远介和诚实。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作响——那是连接杭特身体的无线监测终端,此刻,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波形,正随着杭特的快速移动,规律而强劲地跳动着,显示着那具年轻躯体里澎湃的能量。
远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背对着诚实,肩膀的线条依旧绷紧,但某种更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精神层面、计划层面的消耗——开始从他挺直的脊背里,细微地渗透出来。
诚实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刚下达了杀人命令、眼中猩红尚未完全褪去的男人。看着这个平时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仿佛连时间都能算计的“远介君”。
她看到了他后颈处,有一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轻微地颤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神经系统的生理性余震。
————他连一口水都没喝。
诚实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护士鞋的软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远介身后,停下。
迟疑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臂环得很松,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针织衫的面料柔软,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之下,紧绷如钢丝的肌肉。
远介的身体,在她抱住他的瞬间,僵硬了一下。
但很快,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很长,很沉,像是从肺叶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积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覆上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然后,他用力——
不是推开,是拉紧。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腹部,让她的手臂紧紧环住自己。
力道很大,大得诚实甚至觉得有些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又或者,是将她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诊疗室里,在象征着“新生”的v20药剂空瓶旁,在刚刚下达了“死亡”命令的余音中。
像两只在暴风雨中,暂时找到了彼此体温的小兽。
许久。
远介终于直起身。
他松开诚实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眼底那抹猩红已经褪去大半,但残留的暗金色光泽,让他看起来依旧不像日常那个“高桥远介”。
他伸出手,捧住诚实的脸。
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很温柔,但眼神却依旧深不见底。
“诚实,”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今晚……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诚实看着他,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远介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那个空荡荡的休眠舱位置,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准备下一件事。”
他说,拉开门。
“游戏……该进入下一回合了。”
门关上。
诊疗室里,只剩下诚实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灯光下,怀里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冷冽与血腥的气息。
而窗外,夜色正浓。
米花町的某条街道上,一个拎着冻鱼的金发年轻人,正大步走向黑暗深处的宅邸。
鱼鳞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