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铃木朋子手中的茶杯，脱手落下。骨瓷杯摔在厚地毯上，没有碎裂，但深红色的茶汤泼溅出来，在她香槟色的裙摆上染出一片刺目的污渍。
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远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铃木史郎的手，握住了沙发扶手。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就连一直表现得最淡定的次郎吉，此刻也猛地坐直了身体，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词。
妃英理完全懵了。
她不知道“乌丸集团”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那只是一个偶尔出现在财经新闻边缘、业务范围模糊、异常低调的古老财阀。
为什么这个名字，能让铃木家三人同时露出这种——近乎惊恐的表情？
远介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松开了妃英理的手——这次是真正地放开，然后从容地重新坐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提起今晚的天气预报。
“您看，”他语气平和得可怕：“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对深海资源感兴趣的玩家。缺的，只是那个能带路的向导。”
他顿了顿，继续道:“铃木集团要的，其实从一开始就说得非常明白了——穿越经济周期的、确定的、可持续的现金流。”
“铃木家富可敌国，钱对你们来说，只是个数字~甚至富到需要次郎吉老爷子专门成立一个‘如何花钱’的部门，满世界寻找值得一掷千金的奇观和冒险。”
他看向次郎吉，目光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同类的理解:“但这些‘挥霍’，本质上，不也是在寻找吗？”
“在漫长的时间尺度上，货币会贬值，技术会迭代，官员会退休，甚至政权都会更替，就连文明本身都会兴衰。而站在铃木家这个位置，你们真正恐惧的，不是失去多少钱，而是在这场永不停歇的洪流中，失去‘锚定’的能力。”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手术刀般剖开所有华丽的伪装:
“所以你们投资磁悬浮铁路——那是连接物理空间的锚。”
“投资卫星通讯网络——那是连接信息空间的锚。”
“赞助南极科考、深海探险、甚至寻找外星文明——那是连接人类认知边界的锚。”
”甚至，铃木家的宝石、同样是人类艺术价值的巅峰，是文化传承的锚。“
远介身体前倾，目光如炬:“而这个深海矿床，比所有这些‘锚’，都更纯粹、更本质。”
“它不依赖任何国家的经济政策——矿石就在那里，不管东京股市是涨是跌。”
“不依赖任何官员的任期——海底六千米，没有选举。”
“不依赖任何技术的迭代——钴就是钴，镍就是镍，一百年后的人类文明，依然需要它们。”
他最后总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沉默:
“所以铃木董事长，您现在还认为，我提供的，仅仅是一张‘地图复印件’吗？”
“我提供的，是你们在漫长的时间战争中，最需要的那件武器——
一个绝对意义上的、物理性的、不可篡改的‘锚点’。”
寂静。
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寂静。
窗外的东京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霓虹的光芒透过玻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
远处隐约传来都市的喧嚣，但在这间顶层会客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以及……四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铃木史郎缓缓向后靠进沙发。他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当他再次睁眼时，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不是愤怒，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彻底的、剥离了所有伪装的疲惫与……清醒。
“高桥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百分之二十的永久净收益权……当真，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远介的回答，简洁到残忍:
“没有。”
“我只要现金结算。不持股，不参与经营，不参与决策，不承担后续风险。开采成功，净收益的百分之二十，按季度打入指定账户。”
“开采失败，或铃木集团单方面终止项目，五百亿日元保证金全数罚没，同时我方保留向其他方再次出售信息的权利。”
他微微偏头:“很公平，不是吗？”
铃木史郎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老去了十岁的雕塑。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平时被精心保养所掩盖的皱纹，此刻全都显露出来，刻画着一个庞大帝国掌舵者的真实重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是……放弃沟通。
铃木朋子看懂了这个动作。
她站起身。裙摆上的茶渍已经晕开，变成一片难看的深褐色，但她毫不在意。她走到会客室门边，伸手握住黄铜门把，然后，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远介脸上，又扫过一脸茫然的妃英理。
然后，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送客”手势。
手臂伸展的角度，指尖的弧度，甚至脸上重新挂起的、冰冷而礼貌的微笑——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
谈判破裂。门在那边。再见！
妃英理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向远介，用眼神询问——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失败了？
远介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他从容地站起身，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刚才松开的领带，重新系好温莎结。
然后，他走到妃英理身边，向她伸出手。
不是握手腕，也不是礼貌地虚扶肘部。而是非常自然地、像恋人那样，握住了她的手。
妃英理的手还在轻微颤抖，手心冰冷。远介的手掌温热而稳定，他用力握了握，仿佛在说：”别怕，跟我走。
然后，他牵着她，走向门口。
经过铃木朋子身边时，远介甚至微微颔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告别一场愉快的茶会:“感谢款待。茶很好。”
铃木朋子没有回应。她的脸上，冰封着最高规格的礼貌，以及那之下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兴奋。
这个对手有意思！！！
门在身后关上。
厚重的胡桃木门隔绝了会客室内的一切声响。
走廊里铺着吸音地毯，脚步无声。远介依旧牵着妃英理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向电梯间。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铃木集团顶层那奢华而压抑的空间彻底隔绝在外——
妃英理才猛地抽回手，转身面对远介，声音因为过度压抑而微微发抖：”远介……你刚才……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乌丸集团？那是什么？为什么他们反应那么大？还有，我们就这样走了？计划失败了？那矿床——”
“妃律师。”
远介打断了她。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轻微袭来。轿厢内的灯光冷白，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冷硬。
他转过头，看向妃英理。他的眼神，是妃英理从未见过的幽深——那不是失败者的懊恼，也不是冒险家的亢奋，而是一种……狩猎者的耐心。
“谈判，”他缓缓地说，“从来不是在会议桌上结束的。”
他按下电梯的暂停键。
轿厢猛地停住，悬在两百米的高空。轻微的晃动让妃英理踉跄了一下，远介伸手扶住她的肩。
“真正的谈判，”他的声音在突然死寂的电梯里，清晰得可怕，“现在才开始。”
电梯外，东京的夜色如墨。
电梯内，灯光冷白如霜。
远介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他们以为门关上了。”
“实际上，笼子……才刚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