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妃英理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
他在说什么?他在威胁铃木财团?在日本,不,在全世界都排得上号的庞然大物面前,说出这种近乎宣战的话?
她猛地看向远介,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疯狂或虚张声势。
没有。
远介的眼神冷静得像深海的水,没有丝毫波澜。那不是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而是棋手落下决胜子时的……绝对确信。
铃木次郎吉脸上的所有和善,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位以豪爽不羁着称的老人,此刻挺直了脊背。
他脸上那些平时让他显得亲切的皱纹,此刻全都绷紧了,像老橡树的树皮。
他盯着远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敌人的锐利。
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越是在乎两样东西:实际利益,和不容挑衅的权威。
远介此刻,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同时叩击这两扇门。
铃木史郎缓缓摘下眼镜,用丝帕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脸上那层商人式的温和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高桥侦探,”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朋子刚才的咄咄逼人更让人脊背发凉:“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妃英理几乎要站起来打圆场了。法律人的本能让她想立刻插入,用“误会”、“表达方式”之类的词缓冲。
但她的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因为她看到了远介的眼神。
那不是冲动,是计算好的。
“我当然知道。”远介直起身,重新坐回沙发。他的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仿佛刚才那句惊天动地的话只是闲聊中的一句吐槽。
“生意本身,就是不断地出价、还价。但我的底线,方案第七页第三款到第九款,写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眉头都没皱一下,“审计权、共管账户条例、利润转移的惩罚性赔偿机制——这些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装饰,是地基。”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不妨说得再直白一点。”他看向铃木史郎,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我做生意,向来是一锤子买卖。行,就签字;不行,就起身送客。”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选择‘不行’,也请铃木集团签署一份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商业机密保密协议。”
“确保从今天起,贵集团在全球范围内的任何商业活动——尤其是深海资源勘探与开采领域——不得以任何形式,与这份文件中提及的海域坐标、资源评估数据、以及开采方案产生关联。”
他微微一笑:“如何?”
“放肆!”
铃木朋子猛地拍案而起。她的手拍在实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荡起了涟漪。
这位铃木家的女主人,此刻脸上再无半点优雅从容。
她的眼睛睁大,瞳孔收缩,胸口因为怒气而明显起伏。
那种被冒犯的、属于老牌财阀尊严被践踏的怒火,几乎要从她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来。
铃木史郎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次郎吉则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远介,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即将被碾碎的虫子。
气氛绷紧到了极限,仿佛再施加一丝压力,就会有什么东西炸裂。
“高桥先生。”
铃木史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克制,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年轻、刚才的话,我可以当作一时失言。”
“但从一个企业经营者的角度,我必须说——仅凭您提供的这些信息,确实值不了这个价格。”
他拿起那份蓝色文件夹,轻轻晃了晃:
“这就好比,两个人要去挖一座金矿。一个人提供了一张藏宝图——甚至只是藏宝图的一角复印件。而另一个人,要负责筹集资金、购买设备、雇佣工人、打通官府关系、防御土匪强盗、还要承担挖不出来金子的全部风险。”
他放下文件夹,目光锐利:
“成功之后,挖出来的金子,却要永久性地分百分之二十给那个只提供了‘地图复印件’的人。”
他身体前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高桥先生,您觉得……这公平吗?”
“公平?”远介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铃木董事长,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所谓的公平!弱肉强食,这才是普世法则!”
“您真的认为,这个世界级的深海矿床,缺的是一张‘地图’吗?”
他没有等待回答,继续道:“铃木集团缺的从来不是资本、不是技术、甚至不是政治影响力。
您们缺的,是在浩瀚的太平洋里,精准找到那个‘点’的能力。是在无数地质数据、洋流报告、历史勘探记录中,筛出那个真正值得投入数千亿资金的‘确定性!’。”
“而我提供的,”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太阳穴上,“就是这个‘确定性!’”
次郎吉在这时插话了。他的语气比史郎和朋子都要缓和,像是在给远介最后一个台阶: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生意,讲究的是共赢。百分之二十确实太高了,我们不妨再谈谈具体比例?或者,换成阶段性分成?前期投入我们全担,开采成功后,按实际收益给你分成,比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嘛。”
他甚至瞪了朋子一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朋子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但也没有再发难。自己丈夫哥哥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压力,再一次推到了远介这边。
妃英理终于忍不住了。她在桌子下方,轻轻拉了一下远介的西装袖口。
动作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人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远介感觉到了。
他垂下眼睑,看了一眼妃英理那只拽着他袖口的手。
纤细、白皙、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妃英理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温柔的包裹,而是用力地、坚定地握住。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力道大得甚至让她感到一丝疼痛。那不是一个安抚的牵手,而是一个锚定——像是在风暴中,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的缆绳。
然后,远介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很长,很深,仿佛要将房间里所有的氧气、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算计,都吸入肺里,再转化成某种更冰冷、更致命的东西。
他缓缓松开妃英理的手——不是放开,而是转为十指相扣,将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铃木家三人。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最后那一刹那的死寂。
“如果,”他说,“铃木集团坚持认为,我的‘确信’不值百分之二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那么,我们换个思路。”
“如果,我把这份‘确定性’——包括详细的坐标范围、资源丰度数据、初步开采方案、以及最关键的政治风险规避路线图——”
他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同时,复制六份。”
“一份送给大冈家。他们一直想在传统业务、政商体系之外,寻找实体产业的锚点。”
“一份送给nec电气。他们的半导体事业部,对高纯度钴和稀土的需求,已经迫切到快要影响下一代产品研发了。”
“一份给三菱商事。他们的海洋工程部门,去年就在秘密研发第六代深海采矿平台。”
“一份给川崎重工。他们的深海机器人技术,缺的只是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应用场景。”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铃木史郎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最后一份,送给……”
远介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某个名字。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说出了那个,让整个房间温度瞬间降至冰点的词组:“乌丸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