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在沉默中缓缓变质。
从清雅的玉露芬芳,逐渐沉淀成一种粘稠的、仿佛能缠住舌根的凝重。
铃木朋子那声冷笑,就是在这种阴影最浓的时刻响起的。
“方案不错。”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而利的餐刀,精准地切开了表面尚存温情的空气。
“可高桥先生,我们都不是来这里品茶赏画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交叠在膝上,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指甲在昏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泽:“直接说明您的合作提案吧。那些漂亮的数字背后,你想要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远介。
远介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将微凉的液体缓缓倾入一旁的骨瓷水盂。
茶水落入盂底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然后,他才抬眼,给了妃英理一个极其轻微的颔首。
那不是一个命令的眼神,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剧本按计划翻开下一幕。
妃英理深吸了一口气——很细微的吸气声,但坐在她斜对面的铃木史郎捕捉到了。
这位经验丰富的律政女王,此刻握着公文包金属搭扣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从公文包内侧取出一个深蓝色羊皮封面的文件夹。
不是平板电脑,不是打印的a4纸,而是手工装订的、页边烫着暗金纹路的文件册。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在数字时代选择如此传统的载体,本身就在传递某种信息——这份文件值得被实体化,值得被郑重对待,也值得……被记住。
文件夹被轻轻推至茶几中央,恰好停在光影分割线上。一半沐浴在窗外的余晖中,一半沉入室内的阴影。
铃木史郎第一个伸手。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指尖触摸封面的纹理,感受羊皮特有的细腻与温度。然后,他才解开那个精致的黄铜扣环。
翻页的声音,在寂静中沙沙作响。
次郎吉干脆凑到弟弟身边,老花镜推至额头,眯着眼睛一同阅读。
朋子没有动,她依旧靠在沙发里,目光却像探针一样锁定在史郎脸上,试图从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取信息。
时间被拉长了。
窗外的云缓缓移动,光影在文件册洁白的纸页上爬行。
远介重新开始添茶——这次不是给客人,而是给自己和妃英理各倒了一杯。热水注入茶杯的声音舒缓而规律,像某种刻意维持的心跳。
妃英理端起茶杯时,手指有轻微的颤抖,茶水在杯沿荡起细微的涟漪。她立刻用另一只手稳住杯底,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除了远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那杯茶推到她手边一寸的位置,一个随时可以够到的距离。
翻到第三页时,铃木史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翻到第五页,次郎吉发出一声低低的“啧”。
翻到第七页——也就是合作条款的核心页——铃木朋子终于坐直了身体。
她没有要求看文件,但史郎已经将文件夹转向她那一侧。
空气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骤降了五度。
“呵。”
朋子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荒谬、恼怒、以及某种近乎欣赏的复杂情绪的笑声。
“高桥先生……”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像浸过冰水的刀片:“真是好大的胃口。”
远介放下茶壶,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这座估值二点八万亿日元的矿床,”朋子伸出食指,指尖点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永久性百分之二十的净收益权。你还真敢开口。”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每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进死寂的水面:
“暂且不提你这些数据的真实性——就算全是真的,二点八万亿也只是静态估值。钴、镍、稀土元素,这些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有多大,需要我向你科普吗?国际地缘政治的一个浪头打过来,这个数字明天就能翻倍,或者腰斩。”
“但这还不是重点。”她站起身,开始在沙发后方踱步。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压抑的、规律的震动,“重点是,拿下这座矿之后呢?”
她停在落地窗前,背对室内,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铃木海洋开发公司的深海钻井平台——下水,至少三年,投入不低于三千亿日元。深海勘探团队——全球能胜任六千米海域作业的团队不超过五个,包括我们铃木集团的团队,全被国际能源巨头预定了档期,我们要么等,要么砸钱挖人。”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政府许可。环境评估。国土交通省、经济产业省、外务省、环境省……四十三个部门,九十七项审批流程。这还只是日本国内。”
她的笑容变得锋利,“国际海底管理局(isa)的勘探执照、开采许可,那是一个可以拖上十年、让无数跨国公司死在半路上的泥潭。”
“而更深处的水里,”她走回茶几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视着依旧坐着的远介。
“游着的可不是什么温顺的鱼。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对深海战略资源的监控、中国‘蛟龙号’后续科考船的航迹、俄罗斯科学院远东分院的海底地质研究……甚至还有那些没有国旗的‘私人深海勘探公司’——你猜猜他们背后是谁?”
她直起身,抱起手臂,下巴微微抬起:“所以高桥先生,请你告诉我——”
“你凭什么认为,仅凭一份坐标范围、一份资源评估报告、和一份开采可行性分析——这些任何一家稍具规模的海洋咨询公司,花上几亿日元、几年时间也能弄出来的东西——再加上你那‘区区五百亿日元’的保证金对赌……”
她停顿,让最后那句话的重量完全落下:“就值得换走这盘棋局里,最肥美的那块蛋糕的……百分之二十?”
“朋子!”铃木史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典型的红脸白脸。夫妻配合得炉火纯青。
朋子“适时”地收敛了锋芒,坐回沙发,但眼神里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
她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只是寻常聊天。
她在等高桥远介出招——压力,此刻完全转移到了远介这一侧。
妃英理感到喉咙发干。她下意识地想去看远介,又强行控制住自己——不能露怯。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经冰凉。
谈判桌上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完全掌握节奏,而此刻,铃木朋子几乎是在用榔头敲打他们的提案框架。
远介在做什么?
他在……松领带。
这个动作很慢,很从容。修长的手指搭在深灰色领带的温莎结上,不是粗鲁地拉扯,而是像解开一个精心系好的礼物般,缓缓松开,将领带结向下移了半寸,让衬衫领口露出一小片皮肤。
然后,他站起身。
不是突然的、充满攻击性的起身,而是先用手撑住沙发扶手,借力站起,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自己书房里从阅读状态切换到思考状态。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陷入暮色的城市。
霓虹开始流淌,东京变成一片光的海洋。
“铃木集团确实,”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得反常:“体量惊人。深海采矿所需要的资本、技术、政治资源、时间成本,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他转过身。背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异常清晰:“但我高桥远介,自有我的办法。”
“我只能说一句——”他走回茶几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光影交界处,“这个项目,是我带给铃木集团的。我拿出了诚意,给出了大致区域和初步评估。”
“这些信息的价值,不在于‘别人也能做’,而在于‘我第一个做了,并且交给了你们’。”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茶几边缘,与坐着的铃木夫妇形成一种微妙的俯视角度:“生意是谈出来的。但有些底线,从一开始就不能退。”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凿进空气:“如果,铃木集团觉得这些信息不值这个价,打算绕过我单干——”
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铃木史郎、铃木朋子、最后停在次郎吉脸上。
“那就,谁,也别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