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铃木史郎若有所思。次郎吉摸着下巴，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
而朋子……
她盯着远介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轻轻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被挑起了兴趣的笑。
“实用主义者……”她重复这个词，慢慢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好吧，高桥先生，你成功让我转换了思考框架。那么今天，你这位‘实用主义者’，带着妃律师来到铃木家，是打算消除什么风险，还是……和怪盗基德一样~创造什么变量？”
谈判的入口，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开了。
铃木史郎顺势招呼大家落座。次郎吉亲热地拉着远介坐到自己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这个位置很妙，既不在主位，也不在客位，更像是一种“自己人”的暗示。
妃英理则被安排在远介侧面的长沙发上，与铃木夫妇相对。
秘书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精致的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那么，”铃木史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进入了董事长模式。
“高桥侦探在预约函中说，有一项‘可能引起铃木集团兴趣’的商业提案。我和哥哥、朋子都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你亲自上门，还带着妃律师这样级别的法律顾问？”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远介身上。
远介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端起面前的茶杯——骨瓷薄得近乎透明，茶水是漂亮的金黄色——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好茶。”他由衷赞叹。
这个刻意的停顿让气氛更加紧绷。
妃英理注意到，铃木朋子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缺乏耐心的小动作。
“在正式提案之前，”远介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请允许我先问一个问题：在铃木集团过去三十年的投资版图里，单笔投资金额最大、周期最长、但也最‘稳’的项目是什么？”
铃木史郎几乎不假思索：“东京-名古屋超导磁悬浮铁路线。我们牵头组成的财团，总投资额大约三万亿日元，建设周期二年，预计运营四年后开始产生稳定回报。”
“三万亿，六年周期，”远介点点头，“那么回报率呢？”
这次回答的是铃木朋子，她的语气恢复了商业女性的精准：“这不是风险投资，这是基础设施。要的不是暴利，是穿越经济周期的、确定性的、可持续的现金流。”
“确定性的现金流……”远介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那么，如果我告诉三位，我今天带来的东西，投资规模可能只有那个项目的十分之一，周期可以缩短到三年，而它产生的，将是比磁悬浮铁路更‘确定’的现金流呢”
“如果我告诉各位——我带来的东西，它的价值不依赖于任何国家的经济政策、人口流动、或者技术迭代，只依赖于地壳里已经沉睡了数百万年的、实实在在的自然资源呢？”
铃木次郎吉的身体坐直了。
铃木史郎交叉的手指收紧了些。
铃木朋子放下了茶杯。
“高桥先生，”史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放慢了：“这种规模的比喻，需要非常具体的支撑材料。”
“当然。”远介转向妃英理，轻轻点头。
妃英理打开公文包。她的动作专业而流畅，取出的不是厚厚的文件册，而是一个薄薄的、黑色的加密平板电脑。
她将平板放在茶几中央，输入密码，屏幕亮起。
“请三位先看这份概要。”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所有数据都经过第三方权威机构验证，验证报告附在后面。地质样本的化验分析由东京大学海洋研究所、美国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分别独立完成，结果一致。”
平板被推到铃木史郎面前。
最先吸引目光的是一张高精度的海底地形图。
深蓝色的背景上，一条蜿蜒的海沟如同大地的伤疤。而在海沟某处特定坐标，一个区域被用醒目的红色轮廓圈出，旁边标注着一系列数字。
铃木史郎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眼神。但他握住平板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次郎吉直接凑了过去，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这是……伊豆-小笠原海沟？这个坐标……等等，这个‘n、cu、、ni的结核丰度’数据……你确定？”
“确定。”远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海底摄像与机械臂取样进行了十七次，覆盖区域半径五公里。最保守估计，可开采的富钴结壳与多金属结核储量，按当前国际大宗商品价格计算，价值在二点二万亿到二点八万亿日元之间。如果某些稀有元素的纯度达到我们怀疑的上限，这个数字可能还要上浮百分之三十。”
“二点八万亿……”铃木朋子轻声重复，她的眼睛没有看屏幕，而是盯着远介，“高桥先生，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由铃木集团主导开采，这将是未来二十年，日本企业在太平洋深海资源开发领域最具标志性的项目。”
远介回答得很快，“也意味着，铃木集团将在全球新能源、航空航天合金、下一代半导体衬底材料的核心原材料供应链上，占据一个关键节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可能’，而是‘已经存在’。它就在那里，在海面下六千米的地方，等着被拿走。”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气流声，以及平板电脑散热风扇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铃木史郎一页页滑动着屏幕上的报告。
地质剖面图、元素丰度热力图、国际深海采矿法律框架分析、初步开采技术方案评估、环境影响预测……每一页都简洁而致命，直指核心。
妃英理安静地坐着，但她的身体其实很紧绷。
作为法律架构的设计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提案背后的风险——技术风险、政治风险、国际法风险、甚至是地缘政治风险。
深海采矿不是挖矿，是在人类科技的边缘试探。
她下意识地看向远介，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紧张。
没有。
远介靠在沙发里，甚至重新端起了那杯茶，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但他茶杯边缘的手指，姿势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妃英理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是远介的手。
他不知何时微微侧身，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小指却轻轻触碰到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手背。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是无意间的巧合。
但妃英理知道不是。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在她手背皮肤上划过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让她心脏停跳的酥麻。那触感透过神经末梢，直冲大脑，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猛地看向远介。
远介却正看着铃木史郎，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全身心都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只有妃英理捕捉到，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朝她这边，极其快速地、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微小的、近乎挑衅的互动，发生在所有注意力都被平板上的惊人数据吸引的时刻。
除了一个人。
铃木朋子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平板移开。
她的视线落在远介与妃英理之间那个微妙的空间，落在妃英理那瞬间泛红又迅速压下的耳根，落在远介看似专注实则余光锁定了妃英理的侧脸。
她的红唇，缓缓勾起一个真正的、饶有兴味的弧度。
原来如此。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个“实用主义者”。
他是个玩家。而且玩的，不只是商业的棋，还有人心的局。
他带来了一个价值数万亿的、足以让任何财阀心跳加速的提案。
与此同时，他还在自己最信任的法律顾问、那位以冷静理智着称的“不败女王”身边，若有若无地铺设着另一条隐秘的线。
精彩。
朋子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任由那股涩味在舌尖蔓延。
怪盗基德确实消失了。那个优雅的、浪漫的、月光下的游戏结束了。
但也许……一个更有趣的游戏，刚刚开始。
高桥远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夺走了我精心挑选的旧对手。
那么，从现在起——
你，来做我的新对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