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英理律师事务所，室内设计秉承着主人一贯的风格：理性、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午后略显慵懒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深色办公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如同静止的琴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与旧纸张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妃英理坐在那张宽大的高背皮椅里，背脊挺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衬得她气质愈发冷冽而专业。
她正审阅着一份关于某跨国企业知识产权纠纷的厚厚卷宗，秀气的眉头微蹙，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不时用一支昂贵的钢笔在页边写下精准的批注。
敲门声响起，规律而克制。
“请进。” 妃英理头也未抬，声音清晰而平稳。
门被推开，高桥远介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比往常更正式的炭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透出一丝刻意的随性，却奇异地与他身上那种日渐沉淀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气质相融合。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袋，只是随意地插在裤兜里，仿佛只是来闲聊。
“妃律师，打扰了。” 远介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礼貌，但那双看向妃英理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点不同于公事公办的、更深的东西。
妃英理终于从卷宗上移开视线，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那副职业面具似乎松动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远介君，坐。” 她放下钢笔，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稍稍放松了挺直的背脊，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常盘集团那边，后续的麻烦都处理干净了？我听小五郎……哼，听一些风声，好像不太平静。”
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提及毛利小五郎在媒体前的滑稽表演。
“差不多了。” 远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扫过妃英理略显疲惫却依然精致的眉眼。
“技术保障的团队培训已经完成，与索尼的最终协议签了字。剩下的，都是常盘和索尼他们自己的内部执行问题，我的主要责任已经履行完毕。”
妃英理点了点头，这在她预料之中。远介办事的效率和对局面的掌控力，她早已不再怀疑。“那就好。那么，今天过来是……”
远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向前倾身，手臂搁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点，照亮了他半边侧脸，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终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声的办公室里回荡。
“妃律师，” 他顿了顿，视线稳稳地落在妃英理脸上：“接下来，我计划动用的法律资源、需要处理的合规文件、以及可能涉及的……‘特殊’法律咨询，其规模、复杂性和潜在风险，会远超之前所有项目的总和。”
妃英理神色不变，只是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哦？具体是什么领域？亿日元的话~跨国并购？还是说，你终于要对某个老牌财阀的核心业务下手了？”
她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探究和一丝淡淡的调侃，高桥远介的野心，这段时间以来，她早已见识。
远介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斩开混沌的决断。
“不是并购。” 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是资源。独占性的、战略级的、沉睡在海底的矿产资源。”
妃英理挑了挑眉，等待他的下文。矿产投资虽然涉及巨额资金和复杂的地缘政治，但以远介如今撬动的资本和展现的手腕，并非不可想象。
远介看着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明天的天气：“具体地点，在伊豆半岛东南外海，‘伊豆-小笠原海沟’与‘南海海槽’交汇的特定海域。目标，是一片已探明存在、但尚未被任何国家或公司正式主张、更未进行商业化勘探的超大型多金属结核矿床。”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给妃英理消化这个地理信息的时间，然后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足以撼动任何理性头脑的数字：“根据我掌握的、可信度极高的初步数据模型评估，那片矿床所富含的钴、镍、锰、铜，以及关键的稀土元素，其潜在经济价值，保守估算，不低于两万亿日元。”
“……”
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拉长、凝固。
办公室里恒定的空调低鸣、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甚至阳光中浮尘飘动的轨迹，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妃英理脸上那副永远冷静自持、仿佛用最坚硬的法律条文浇筑而成的职业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的瞳孔，在镜片后难以抑制地微微放大。交叠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甚至轻轻刮擦过光滑的桌面，发出一点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过于荒谬的信息，只是怔怔地看着远介，嘴唇微张，却没能立刻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向来能洞悉谎言、辨析最微妙法律漏洞的锐利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两万亿……日元？
这个数字本身就像一颗沉重的陨石，狠狠砸进了她逻辑严密的思维世界。
不是六百万，不是六十亿，是两万亿。
单位是“兆”。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并购、甚至大型财团资产重组的范畴，触及的是国家战略储备、地缘政治博弈的层面。
“纳尼！！！”
一声失态的惊呼，终于冲破了妃英理紧绷的喉管。
这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语调高了至少一个八度，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颤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高背椅里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动椅子向后滑出，轮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一向以沉稳冷静、甚至锋利强硬着称的“法律界女王”，此刻脸上血色上涌，浮现出明显的酡红，不是羞涩，而是极度的震惊与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生理反应。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紧紧盯着眼前依旧坐着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远介——！” 她甚至下意识地省略了那个表示礼貌的“君”字，身体因为激动而略微前倾，声音依旧带着颤音：“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两万亿日元？！海底矿床？！伊豆外海？！”
高桥远介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平静得近乎异常。
仿佛他刚刚宣布的不是一个足以引发多方势力血雨腥风的天文数字宝藏，而只是决定晚饭吃什么。
他甚至从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迎视着妃英理锐利如刀、试图将他彻底剖开的审视目光。
“我当然知道。”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甚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每一个字，每一组数据，背后的地质报告、物探数据、成矿模型分析，我都反复核验过。误差可能存在，但数量级不会错。而且，”
他话锋一转，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紧绷的气氛：“与常盘集团关于dvd视频编码专用集成电路与硬件优化技术的合作履约已近尾声，未来主要的技术保障工作会移交给他们和索尼的内部团队，毕竟，该培训的都已经培训完了。我的核心团队可以抽身，专注于……更关键的事情。”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相对“常规”的商业技术层面。
但妃英理此刻哪还有心思去听什么技术移交？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两万亿”牢牢攫住，大脑仍在嗡嗡作响。
她怔怔地看着远介开合的嘴唇，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抛出最石破天惊的信息！
“我不是在说这个！！” 妃英理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高亢，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试图逼出他话语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不确定或夸大：“我是问你刚才说的那个！！两万亿日元的矿床！！你确定？！证据呢？！完整的评估报告在哪里？！”
巨大的冲击让她甚至暂时忽略了两人之间此刻有些过于接近的距离，以及她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散落额前的一缕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