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看似平常的东京清晨。
毛利侦探事务所——隐约传来毛利小五郎对着电视赛马节目大呼小叫的声音,以及冲泡廉价速溶咖啡时勺子磕碰杯壁的清脆响声。
一切都和无数个过往的日子,别无二致。
江户川柯南坐在靠近窗边的椅子上,膝上摊开着一本小学生年级的数学练习册,铅笔握在手中,笔尖却悬在纸面之上,久久未曾落下。
阳光落在他小小的侧脸上,勾勒出孩童柔和的轮廓,甚至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然而,那双隐藏在反光镜片后的湛蓝色眼眸,却与这温暖明媚的晨光格格不入。
那里没有属于七岁孩童的天真懵懂,也没有昔日工藤新一意气风发的锐利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深海般的深邃与平静。
一种将所有惊涛骇浪、撕心裂肺的痛楚都强行压制、凝结、最终沉淀为坚实冰层的平静。
冰面之下,暗流无声,却蓄积着足以改道的庞然力量。
这个名字在心底无声滚过,没有激起愤怒的火焰,只带来一片冰封的寒意。
那个男人,此刻大概正忙于他那些庞大的商业布局,或是与某个财阀要人推杯换盏吧。他或许正得意于自己精心设计的棋局,将对手、包括自己逼入绝境。
他绝对想不到。
柯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线。
我会从背后,给他来上一刀。
这不是少年意气的狠话,而是基于冰冷逻辑推导出的战术选择。
无论小兰是否将那通雪夜电话的内容和盘托出,根据自己的调查~以高桥远介最近表现出的行程密度和关注重心来看——
常盘集团的商业合作、与索尼的会谈、还有他名下那些科技公司的扩张——
他确实没有时间,再像之前那样,将过多的注意力持续投注在自己这个“已经失去威胁”的七岁孩童身上。
轻敌,是胜利者最容易患上的痼疾。而高桥远介,似乎正逐渐步入这个陷阱。
阳光偏移了些许,照亮了柯南手中铅笔的金属包边,反射出一星冷光。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事务所的墙壁,穿透了东京鳞次栉比的楼宇,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身上。
这一次,必须要一击致命。
过往的较量,无论是信息战还是心理战,自己都败得彻底。
不是因为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背负了太多无用的东西——对“工藤新一”身份的执着,对小兰情感的顾忌,对所谓“正义”路径的依赖。
现在,这些枷锁已被那场大雪和电话里的决绝话语,彻底冻裂、剥离。
废墟之上,新的法则正在建立:选择,大于努力。
不再执着于正面破解他所有的布局,不再试图在每一个环节与他角力。
而是要像最老练的猎人,耐心观察,等待,寻找那唯一的、最脆弱的致命破绽。
任你布局如精密钟表,环环相扣。任你手握”剧本“信息利刃,步步先机。
百密,终有一疏。
柯南的眼睛微微眯起,镜片后的眸光,泛起一丝金属般的、无机质的寒光。
他缓缓放下铅笔,合上那本根本无需翻看的练习册,整个人的气息在阳光下沉静得可怕,仿佛与周围日常的喧嚣彻底隔绝。
大脑,那台经历过绝望淬炼后反而运行得更加冰冷高效的“推理机器”,开始回溯。
不是杂乱的情绪记忆,而是有目的的、剔除所有干扰项的“案件复盘”。
月影岛。浅井诚实(麻生成实)早已改头换面,以新的身份被纳入高桥远介的羽翼之下。
这条线,挖下去或许能找到一些早期的关联,但意义已然不大,远介必然早已做好了所有的扫尾工作,查了也用处有限,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那么,还有哪里?
记忆的画面快速倒带、定格。
投影仪——冰冷的海滩,摇晃的镜头,冻鱼沉重地落下,粘稠的液体……琴酒垂死的眼神。
“‘你最瞧不起的那只枫叶金币老鼠’,”
枫叶金币老鼠!
柯南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当时精神遭受巨大冲击,这句看似随意的话被淹没在恐惧与恶心之中。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刺耳。
至少在那时,高桥远介知晓琴酒与枫叶金币的失踪有关!
甚至可能……那批至今下落不明、价值不菲的枫叶金币,根本就是他们二人合谋的成果?
琴酒提供暴力保障或内部信息,远介负责销赃或洗钱?完全有可能!
可恶! 柯南的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当时在米花美术馆门口,自己与三小只,完全被高桥远介当时对小兰的第一次表白所占据脑海~根本无暇他顾~并且当时,高桥远介确实没有嫌疑~
现在看来,好家伙,还真是你!!!
但这并非重点。
这是第一次,也是再一次证明,高桥远介,不是神。
他不是全知全能、毫无破绽的幽灵。
他也会在特定的情境下,无意中流露出信息。他也有基于自身认知和利益做出的判断与行动。这些判断和行动,只要存在,就必然留下痕迹,构成逻辑的链条,最终……暴露出弱点。
那么,他目前的弱点,到底是什么?
柯南的思维如同精密的手术刀,开始逐一解剖远介身边那些已知的“棋子”与“资产”。
时任公明?大学生,技术官僚—政商掮客,狡诈如狐,更多是利益捆绑,绝非可以动摇的软肋。
浅井诚实?医术高超的复仇者,已被深度控制,但远介对其显然有基本的“合作尊重与某种,畸形情感?”,且价值主要在医疗线,非核心命门。
风户京介?那个心理医生?工具人罢了,用完即弃的类型。
灰原哀?组织的科研人员,那个毒药的研发人员,与高桥远介住在一起,牵制大于依赖,且灰原本人极度理性谨慎,难以从她这里打开缺口。
浅川真司?或许是一个点,但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弱点,而且,她出现的时间太晚了,很多高桥远介的核心秘密他未必知晓~
都不是。这些或是坚固的盾牌,或是锋利的刀刃,却都不是那个能让庞大机器瞬间停转的、最关键也最脆弱的“齿轮”。
柯南的目光,投向了更隐蔽的角落。
经过这些天刻意低调、甚至伪装出几分“孩童化退行”迹象下的秘密探查,他注意到进出那家“米花三丁目综合诊所”的,除了已知的几人,还有一个相对陌生的身影。
一个外国人。金发,剪得很短,身材高大挺拔,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形成的、难以完全掩盖的韵律感。
一看就是职业军人出身,而且很可能是最顶尖的那一类。
有心算无心。一枚微型窃听器,一次看似偶然的擦身而过,一段截获的、模糊但关键的对话片段。
“……目标状态稳定,但尝试依然有抵触……”
“……安防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升级,无人察觉……”
“……明白 ,v20研发,接近尾声~恢复训练的优先级最高,尤其是对‘朱奈瑞克’的看守,不能有任何松懈。板在看着你~”
朱奈瑞克!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细小的毒蛇,倏然从柯南的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一路蔓延至头顶,让他几乎在阳光下发抖。
那个名字……高桥远介曾经用那样轻松随意的口吻,在车内提起过的名字!
那个和自己、和灰原一样,服用了aptx-4869后身体缩小,却拥有着制造记忆干预药物恐怖能力的小孩子!
是了……既然他连灰原都能掌控在手,怎么可能放过一个能力如此特殊、甚至可能更危险的“同类”?他怎么可能不把朱奈瑞克牢牢握在掌心?
靠!我这脑子!!!
柯南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精光。
那不再是绝望的灰烬,而是于绝对黑暗中,骤然窥见一线裂隙时,迸发出的、极端锐利的希望与算计的光芒。
能够制造出修改记忆、乃至可能植入记忆的逆天药物……
那么,这种对大脑化学和神经突触有着深刻理解、能进行如此精密干涉的技术……
能不能逆向推导,制造出aptx-4869的……解药?!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一块烧红的烙铁,激起剧烈的、几乎要沸腾的蒸汽。
眼睛在镜片后危险地闪烁着寒光。
当务之急,是把这个朱奈瑞克,掌握到自己手中!
如果能得到他,如果能获得他的帮助,他的技术,哪怕只是一部分……
自己就有可能,重新变回工藤新一!
摆脱这具七岁孩童的躯壳,拿回属于工藤新一的力量、身份、自由行动的权力!
巨大的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瞬间冲击着他用冰冷理性筑起的堤坝。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内鼓噪。
变回去……以工藤新一的身份,重新站在阳光下,拥有成年人的资源和社会力量,去对抗高桥远介……这简直是梦幻般的破局钥匙!
但,炽热的渴望仅仅燃烧了数秒。
如同被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淋下,那火焰迅速熄灭,只留下嘶嘶作响的余烟和更彻骨的清醒。
是啊……小兰,已经回不来了。
就算变回去,工藤新一重新站在毛利兰面前,又能改变什么?她的心,她的未来,已经清晰地倒向了那个危险的男人。
变回去,除了让自己更痛苦地直面这一切,除了可能引来组织对“工藤新一未死”的 不顾一切的追杀,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那个组织。
一旦自己变回工藤新一的消息以任何方式泄露,哪怕只是一丝风声,等待自己的,将是比之前恐怖十倍的、来自琴酒继任者的全力剿杀。
届时,不仅自己危在旦夕,可能还会连累博士、兰、小五郎叔叔、甚至所有与自己有关联的人。
炽热被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冻土之下,覆盖上更厚实的理性冰层。
柯南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冷却着沸腾的血液。
谋定,而后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越是这种看似触手可及、足以扭转乾坤的机会摆在眼前,越是要稳住。
自己经历的教训,流的血,承受的绝望,难道还不够多吗?还不够深刻吗?
高桥远介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对手的急切、愤怒、贪婪,设下陷阱。这一次,自己决不能重蹈覆辙。
先完成计划,不要得意忘形,然后扩大战果。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如同狙击手在测算风速和弹道。
目标:朱奈瑞克。但获取他的目的,需要重新评估。
解药是远期可能性,但更重要的是,朱奈瑞克本人,就是高桥远介系统中的一个关键节点,一个活的“弱点”。
掌握他,就等于掌握了一件可能牵制远介的重要筹码,也可能窥见远介更多技术秘密的窗口。
根据连日观察,那个金发前军人,每天会在固定时间离开看守地点,前往附近的健身房进行严格的恢复性训练。
时间约两小时。而在那两小时内,目标所在的公寓内,监听装置捕捉不到朱奈瑞克任何活动的痕迹——没有脚步声,没有物品移动声,甚至几乎没有呼吸声
可能处于药物诱导的沉睡或严格拘束状态~那个金发军人的反追踪意识极强,路线多变,且公寓的安防显然经过高手布置。
必须一击即中。 机会只有在那两小时的窗口期内,并且必须做到无声无息,不能触发任何警报,不能留下任何让提摩西乃至高桥远介察觉的痕迹。这难度极高。
但,并非不可能。
柯南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窗外明媚到有些刺眼的天空。
他需要帮手。一个足够可靠、能力超群、且在当前局势下,不会引起高桥远介警觉的帮手。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江户川柯南”的儿童手机。
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以与孩童外貌截然不同的沉稳力度,按下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规律而漫长,像心跳。
几秒钟后,电话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温和的男声:“喂?这里是工藤家。”
柯南(新一)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脆弱、炽热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经过淬炼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开口,声音是孩童的清亮,语调却沉静如渊:“喂,爸爸。”
“是我,新一。”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