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窥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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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号那声急促的低呼,像冰锥子扎进耳朵里,把坑底三个人刚冒出头的喜悦瞬间冻得僵硬。

风扇加速?高频嘀嘀声?

阿木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触发了什么次级警报或者压力传感器。他们这小心翼翼、耗时费力的腐蚀,到头来还是惊动了下面的系统。

赵磐反应最快,一把按住差点跳起来的顺子,另一只手迅速捂住撬杠,防止它因为脱力而磕碰出声响。他扭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向坑边的甲号,用口型无声地问:“确定?”

甲号趴在那里,耳朵几乎贴地,脸色在微弱的手电红光映照下白得吓人,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他紧闭着眼,眉头拧成死结,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除了紧张,还有一丝困惑和不确定。

“声音……好像又变回去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风扇转速降下来了,嘀嘀声也停了……现在……又和刚才差不多了。”

坑底三人面面相觑。赵磐缓缓松开捂着撬杠的手,侧耳倾听。缝隙里吹出来的风带着那股特殊的味道,流速似乎平稳了些。下面隐约传来的低沉嗡鸣,好像……是没什么明显变化?

“是误判?还是系统自检?”阿木用气音问,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甲号摇头,他也说不准。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太短暂,太模糊,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但肯定有动静,虽然很快恢复了。”

赵磐看着那道好不容易撬开的缝隙,又看看周围浓稠的黑暗,迅速做出判断:“不管是不是警报,既然打开了,就不能白开。按原计划,侦察。动作要快,要轻。阿木,你和甲号留在上面,负责观察和接应。顺子,你跟我下去看一眼,就一眼,确认通道情况立刻上来。”

“头儿,让我去吧。”阿木急道,“我对里面可能的环境更……”

“这是命令。”赵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阿木没有经过专业侦察训练,甲号身体更不行。他和顺子是老手,配合默契,知道怎么在未知环境里快速判断和撤离。

阿木咬了咬牙,没再争辩。

赵磐和顺子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武器上膛但关了保险,手电换成最小亮度红光模式,绳索、勾爪、简易呼吸面罩(吴工用活性炭和布临时做的,聊胜于无)都准备好。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赵磐深吸一口气,将撬杠小心地卡在缝隙边缘,再次缓缓加力。嘎吱声又起,但比刚才顺畅了些,缝隙被慢慢撑开到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的宽度。更多的凉风涌出来,带着更明显的机油和化学品味。

顺子第一个行动。他身材瘦小,像泥鳅一样,先探头进去,用手电快速扫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无声地滑了进去,消失在黑暗的缝隙里。

赵磐紧随其后,侧身,收腹,挤进那道冰冷的、带着锈蚀和油污气味的狭窄开口。

坑外,阿木和甲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木趴到缝隙边,想往里看,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极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暗绿色光晕,看不太真切。甲号则死死盯着周围黑暗的每一个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身下的泥土里。

时间,在死寂和极度紧张中,一秒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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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赵磐挤进来后,双脚踩到的不是实地,而是一个向下的、坡度陡峭的金属滑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灰尘和油污。他和顺子都差点滑倒,赶紧用脚和手抵住两侧粗糙的、同样是金属的管壁,稳住身形。

这里果然是一个大型管道的内部。管道直径大约一米五,呈圆形,内壁是暗沉的黑灰色金属,锈蚀斑驳,布满了水渍和凝结的油污痕迹。管道向下倾斜的角度很大,超过四十五度,手电红光有限的光束照下去,只能看到十几米外,更深处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金属锈味、陈年的机油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又刺鼻的化学药剂挥发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胸口发闷的气息。管道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管壁的窸窣声。先前在外面听到的低沉嗡鸣,在这里似乎被管壁隔断或吸收了,变得若有若无,更像是来自脚下极深的地方。

“往下?”顺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手电光束在陡峭的滑道上晃动。

赵磐摇头,手电光向上照去。管道向上延伸的部分,同样没入黑暗,但坡度似乎平缓了一些。他回忆着甲号画的那张草图,如果这真是排水或通风管道的末端,那么向上走,可能会连接主管道或者设备层。向下,可能是通向更深的地底或者排污口,风险未知。

他指了指上方。

两人开始向上攀爬。金属内壁滑腻无比,覆盖的油污和灰尘让人几乎无处着力。他们只能用手肘、膝盖和靴子的边缘死死抵住管壁,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挪动。动作不敢大,怕发出声响,也怕滑倒滚下去。

爬了大约七八米,坡度明显变缓,几乎成了水平。管道在这里似乎也宽敞了一些,侧壁上出现了锈蚀的检修梯和凸起的螺栓。赵磐用手电照向前方,光束穿透前方的黑暗,隐约照见管道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分岔了,出现了几个较小的支管口,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向前探索时,一阵极其微弱、但频率稳定的“嗡嗡”声,从前方某个支管深处传来,伴随着非常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小型机械在规律运转。

赵磐立刻停下,关掉手电,示意顺子也关掉。两人伏在黑暗的管道里,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嗡嗡声和咔哒声持续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听起来像是某种风扇或者泵机在正常工作。

赵磐小心地重新打开手电,调到最微弱的光晕,只够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他仔细查看周围管壁,在靠近一个支管口上方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已经蒙尘的方形金属盒,盒子正面有个暗色的玻璃圆窗,里面似乎有极微弱的红光在极其缓慢地闪烁。

是传感器?摄像头?还是指示灯?

他不敢确定,但本能地觉得应该避开。他示意顺子绕开那个支管口,从另一侧继续前进。

管道在前方又延伸了十几米,然后似乎到了尽头——一堵锈蚀的金属墙壁挡住了去路。墙壁上有一道紧闭的、同样锈迹斑斑的圆形舱门,舱门中央有一个手动旋转阀轮。

赵磐凑近,用手电仔细照看舱门。门边缘的密封橡胶早已老化开裂,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阀轮上落满了灰尘,但把手的位置似乎比其他地方稍微干净一点,可能有极轻微的、近期被触碰过的痕迹?或者只是灰尘自然分布不均?

他不敢贸然去转动阀轮。谁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会不会连接着警报?

他退回几步,用手电光扫视四周。在舱门旁边,靠近管道顶部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通风栅格,同样是金属的,网格很密,锈蚀得厉害,有些网格已经断裂。栅格后面黑乎乎的,似乎有微弱的气流交换。

赵磐对顺子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警戒,自己则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带伸缩杆和内窥镜头的简易窥探器——这是吴工用报废的摄像头和光纤改的,视场窄,画面模糊,但总比没有强。

他小心地将窥探镜头从通风栅格破损的网格缝隙中伸进去,调整角度,通过手持的小屏幕观察。

屏幕上的画面闪烁着雪花点,勉强能看清。栅格后面是一个相对狭窄的竖向空间,像是通风井。井壁是同样的金属板,有粗大的电缆束和管道沿着井壁固定。镜头缓缓向下移动,画面显示通风井向下延伸很深,看不到底。向上移动,则看到在几米高的地方,通风井侧壁有一个横向的开口,似乎是连接着另一条通道。

就在赵磐试图将镜头对准那个横向开口时,窥探屏幕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画面扭曲,然后“滋”的一声,变成了满屏雪花,信号中断了。

赵磐心里一紧,立刻收回窥探器。是设备故障?还是遇到了强电磁干扰?

他把窥探器凑到耳边,能听到里面电子元件烧毁后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吴工说过,这玩意简陋,靠近强电磁场或者电源可能烧掉。

这说明,附近有较强的电磁源,或者……那个通风井本身就有某种电磁防护?

不能久留。

赵磐迅速记下观察到的信息:通风井,电缆管道,横向通道开口,强电磁干扰。这符合甲号描述的某些特征,也说明他们可能已经接近设施的核心供电或者设备区域了。

他对着顺子做了个“撤”的手势。

两人开始沿着原路返回,向下滑回那段陡峭的管道。下去比上来快,但也更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失控滑落。他们用身体紧紧贴住管壁,手脚并用,一点点地蹭下去。

当终于看到下方那道透着微光的缝隙时,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赵磐先从缝隙挤出去,回到坑底,立刻转身接应顺子。两人都出来后,赵磐立刻示意阿木和甲号帮忙,将那根撬杠再次插入缝隙,缓缓用力,试图将撑开的缝隙压回去一些,至少恢复到不那么显眼的状态。金属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最终还是被压回了大半,只留下一条比原先稍宽、但依然不算起眼的黑色缝隙。

做完这一切,四人才真正松了口气,瘫坐在坑底,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怎么样?”阿木迫不及待地问,声音还带着紧张后的沙哑。

赵磐简短地说了里面的情况:倾斜的管道,分支,运转的设备,可能近期被触碰过的舱门,通风井,强电磁干扰。

“那个舱门……有多大把握是通往设施内部的?”阿木追问。

“不确定。但位置和状况,像是连接主要管道和设备层的检修门。”赵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通风井里的横向开口,可能是更好的选择,更隐蔽,但电磁干扰强,可能有防护。”

甲号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通风井……我好像有点印象。在那个开阔空间,很高的天花板上,有大的通风口,往外抽气。如果下面的通风管道四通八达,那个横向开口,有可能就通向开阔空间上方的夹层或者设备层,从那里,也许能居高临下观察到下面的情况,甚至……找到下去的路径。”

这个分析让众人精神一振。居高临下观察,显然比贸然闯入地面层要安全得多。

“但电磁干扰……”阿木担忧。

“可能那里靠近主配电室或者服务器机柜的散热系统。”甲号推测,“干扰强,说明能量集中,但也可能意味着监控密度更高。”

利弊都很明显。

“先撤回去。”赵磐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虽然依旧昏暗,但夜晚的保护色正在迅速褪去。“把情况带回去,让林队和吴工分析。”

四人迅速清理了坑底的痕迹,将用过的工具、空瓶、防护装备全部打包带走,连滴落的酸液痕迹都用泥土小心掩埋。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凹坑,借助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快速撤向外围与大刘他们会合。

回程的路上,脚步虽然依旧警惕,但比起去时的沉重和未知,多了几分虽然疲惫却带着收获的轻快。他们看到了里面的情况,找到了可能的路径,虽然危险重重,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当天色微明,水塔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四人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疲惫。

维修口打开,他们闪身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危险而又充满未知的世界。

水塔三层,林征一夜未眠,一直等在那里。看到赵磐四人安全返回,他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等听完赵磐详细的汇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和草图上,手指在通风井和那个横向开口的位置点了点。

“通风井,横向开口,电磁干扰……”他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吴工,你怎么看?那种强度的电磁干扰,会是自然的,还是人工的防护?”

吴工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地搓着手:“人工防护可能性大!服务器集群、大型电机、或者某些特殊设备运行时会产生强烈电磁场。如果是防护性干扰,可能是为了屏蔽外部探测或者防止内部信号泄露。这说明……我们可能真的摸到‘核心区域’的边缘了!”

他看向甲号:“你提到的高天花板通风口,如果和这个通风井系统连通,那从横向开口进去,确实有可能到达一个观察位置。但干扰太强,我们的电子设备在里面可能全部失灵,包括通讯、照明、甚至……探测器。”

“照明可以用冷光源,比如荧光棒,虽然亮度低。”苏浅夏提议。

“通讯靠喊肯定不行。”赵磐摇头,“需要约定简单的物理信号,比如拉绳、敲击。”

林征点点头,这些都可以准备。但最大的问题还是电磁干扰本身,它不仅影响设备,也可能对人体产生未知影响,长时间暴露其中是否安全?

“吴工,有没有办法做简单的电磁屏蔽?哪怕只是部分减弱?”林征问。

吴工挠头:“难。需要导电材料做成封闭的笼子(法拉第笼),我们没条件。但……如果用多层金属箔或者致密的金属网做成简单的防护服或者头罩,或许能衰减一部分低频干扰,对高频效果差。而且,会严重影响行动和视野。”

又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先休息。”林征看着脸上写满疲惫的赵磐四人,“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吴工,你继续想办法,看能不能改进设备抗干扰能力,或者准备简易屏蔽措施。苏医生,准备必要的药品和防护。阿木,甲号,你们也去休息,尤其是甲号,你需要恢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下一次行动,可能就是直接进入了。我们需要制定更详细的计划,考虑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时间……不多了。”

众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们这次侦察可能已经留下了些许痕迹,或者触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感应器。“灰隼”不是傻子,不会给他们无限次试探的机会。下一次行动,必须更加果断,也可能更加危险。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已经撬开了一道缝隙,窥见了巢穴内部的冰冷一角。退缩,意味着前功尽弃,也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只能向前。

众人散去,各自休息或忙碌。水塔里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暗流涌动,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场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林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灰白荒凉的世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从吴工那里要来的、烧毁的薄片残骸。

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对手的冷酷和精密。

而他们,要靠着一股不甘坐以待毙的狠劲,和一些东拼西凑的土办法,去挑战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庞然大物。

胜算几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去做。

为了活着,像人一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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