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暗夜(1 / 1)

推荐阅读:

水塔里那股刺鼻的酸味,像是锈蚀的铁器泡在坏掉的醋里,又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焦糊气,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粘在衣服上,钻进鼻孔里,赶都赶不走。吴工那个角落,用几块旧帆布草草围了围,算是隔离,但味道还是顽固地弥漫开来。

蒸馏器的小火苗舔着玻璃器皿的底部,里面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颜色从浑浊的黄褐色慢慢变得澄清一些。吴工脸上戴着那个自制的、塞了活性炭和棉花的厚布口罩,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白雾,他时不时要摘下来擦一擦。苏浅夏也戴着口罩,但眼睛被呛得有些发红,她强忍着,按照吴工的指示,小心地递过各种瓶瓶罐罐。

阿木帮不上具体的忙,就在旁边打下手,搬运东西,或者根据记忆提醒一些细节。他闻到那酸味,眉头也一直皱着。这和他记忆里“影”使用的专业腐蚀剂差别很大,但吴工说,基本原理相通,只是效果和可控性要打折扣。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白天变成了黄昏,黄昏又沉入黑夜。水塔里其他区域的人都被打过招呼,尽量远离三层那个角落,但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有人低声抱怨,有人好奇张望,但都被赵磐严厉的眼神和简短的命令压了回去。

林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三层,要么站在地图和草图前沉思,要么去吴工那边看看进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血丝更多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压力像无形的蛛网,一层层裹上来,越收越紧。

中间他下去看过一次甲号和左肩胛骨。左肩胛骨醒了,意识似乎清醒了些,但依旧沉默寡言,眼神躲闪。甲号则一直闭着眼假寐,但林征进来时,他眼皮微微动了动。林征没多说,只是告诉苏浅夏注意通风,别让化学味道飘下来太多。

凌晨时分,吴工那边终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成了!”

林征立刻走过去。帆布围挡里,吴工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深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蜡仔细封着。旁边还放着几个小一点的瓶子,里面是不同粘稠度的胶状物和油状物。

“提纯后的混合酸液,浓度大概只有标准品的六七成,杂质还是多了点。”吴工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透着兴奋和疲惫,“凝胶基质用加热融化的橡胶碎屑混合细沙土和少量机油调的,粘稠度勉强够,但附着力可能差些,滴落速度要控制。防护油就是普通的机械润滑油,聊胜于无。”

他把玻璃瓶递给林征。瓶子触手微温,隔着玻璃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质感有些粘滞。林征小心地拿着,仿佛那是个一点就炸的雷管。

“怎么用?”他问。

吴工指着瓶子和旁边几个小罐:“先在被腐蚀的金属接缝周围,小心地涂上防护油,尽量减少对非目标区域的腐蚀。然后用这个特制的滴管,”他拿起一个用细玻璃管拉制的、头部极细的简易工具,“吸取酸液,慢慢地、一点点地滴到接缝处。酸液会和铁锈以及铁本身反应,产生气体和热量,同时溶解金属。凝胶的作用是让酸液停留在目标位置,减缓流淌速度。整个过程会有轻微的白烟和嘶嘶声,在野外有风声掩护的话,近距离也不太容易察觉。但一定要慢,要均匀,让腐蚀逐步深入,直到接缝变脆、出现缝隙。”

“需要多久?”

“看锈蚀程度和目标金属厚度。赵磐说那块铁板锈得很厉害,如果接缝处锈蚀尤其严重,可能……两到三个小时?但如果锈蚀不均匀,或者金属板比预想的厚,时间会更长,甚至可能无效。”吴工推了推眼镜,实话实说,“而且,我们这自制的东西,效果不稳定,有可能腐蚀到一半就反应停止了,或者产生过多有害气体。”

林征点点头,把瓶子小心地放在铺了软布的桌子上。“防护装备呢?”

吴工指了指旁边几套东西:用厚帆布做的简陋连体衣,手套,还有改进过的、加了更厚活性炭层的口罩,甚至还有用透明塑料片和铁丝自制的简易护目镜。“酸液有腐蚀性和挥发性,气体可能刺激呼吸道和眼睛。操作的人必须全副武装,动作要稳,不能慌。最好有两个人配合,一个负责滴加,一个负责观察和辅助。”

林征看向赵磐。赵磐立刻说:“我和顺子去。大刘负责外围警戒。”

顺子身材瘦小灵活,手稳,眼神好,是滴加酸液的不二人选。赵磐经验丰富,能应对突发情况。

“阿木也去。”林征忽然说。

阿木愣了一下。

“你对腐蚀剂的使用和可能出现的状况最了解。你负责现场指导,观察反应情况,判断腐蚀进度。”林征看着他,“有问题吗?”

阿木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没问题。”

“我也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甲号不知何时上来了,扶着墙壁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他换下了病号服,穿了一身水塔里找来的、不太合身的旧工装,显得有些空荡。

“你上来干什么?回去休息。”苏浅夏立刻走过去。

甲号没动,目光越过她,看向林征:“我知道里面可能什么样。哪些地方可能有次级传感器,哪些结构可能不稳定,气味和声音的变化可能意味着什么。我跟你们去,在外面,不进去。能帮一点是一点。”

林征看着他。甲号的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或者说赎回什么的迫切。让他去,有风险,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且他的“身份”依然敏感。但他说得对,他对目标环境的了解无人能及,哪怕只是在外围提供建议,也可能提高行动的成功率和安全性。

“你身体撑得住?”林征问。

“撑得住。”甲号回答得干脆。

“林队,这……”赵磐有些犹豫。

“让他去。”林征做了决定,“在外面接应点待着,提供信息支持。阿木,你负责照看他。”

阿木点头:“明白。”

行动计划很快敲定。赵磐、顺子、阿木、甲号四人执行腐蚀和潜入前侦察任务,大刘带两个人在更外围警戒和接应。时间定在明天后半夜,那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也是人体最疲惫、警惕性可能降低的时候。

吴工抓紧最后的时间,给四人讲解操作细节,反复强调安全事项。苏浅夏给他们准备了高能量的食物和饮水,以及简单的急救包。赵磐和顺子反复检查装备,武器、工具、绳索、照明、通讯器(虽然可能在地下失效)……一样样过手。

甲号则坐在角落里,对着空气,一遍遍回忆和描述他印象中地下设施的各种细节,尤其是声音和气味的特征,哪些是正常的设备运转声,哪些可能是警报或异常。阿木在旁边听着,不时提问,帮他梳理。

林征给大刘布置了外围警戒方案,明确了信号和撤退路线。又召集水塔里其他几个核心人员,交代了万一他们回不来,或者引发不可控后果时的应急措施。话没说透,但意思大家都懂。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第二天下午。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几个小时。

林征让执行任务的四个人去尽量休息,养精蓄锐。他自己却睡不着,又站到了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气象站的位置和手绘的草图上反复逡巡,脑子里推演着无数种可能:顺利腐蚀打开入口,顺利潜入,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安全撤回;或者,腐蚀失败,触发警报,遭遇守卫,陷入绝境……

每一种可能,都通向不同的结局,而大部分结局,都不太好。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不是怕死,是怕辜负。怕辜负这些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怕辜负水塔里这些眼巴巴盼着一条生路的人。

但他没有退路。从来就没有。

---

后半夜,万籁俱寂。

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盖着大地,没有月亮,没有星光。风停了,废墟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极远处,不知什么夜行动物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凄厉的鸣叫,更添空旷。

水塔那个隐蔽的维修口悄无声息地打开,几个黑影鱼贯而出,迅速融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赵磐打头,顺子紧跟,中间是阿木和甲号,大刘带着两个人殿后,拉开一段距离,保持警戒。

没有照明,全靠对地形的熟悉和微光视觉。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抹了黑灰,装备尽量轻便,但该带的都在身上。吴工那个探测器也带了,用厚布裹着,尽量减少反光和碰撞声响。

一行人像夜色中流动的墨滴,沿着早已勘定好的路线,快速而安静地向气象站方向移动。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松软的泥土和落叶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呼吸都刻意控制着,变成悠长而微弱的气流。

甲号的身体确实还有些虚弱,走了一段,呼吸就变得有些粗重。阿木一直走在他侧后方,时不时扶他一下。甲号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咬紧牙关跟上。

靠近气象站区域时,赵磐打出停止的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隐入最近的掩体后面。前方,那片杂木林和气象站黑黢黢的轮廓,在黑暗里像蹲伏的巨兽。

赵磐示意大刘带人留在原地建立外围警戒点,然后带着顺子、阿木和甲号,开始向气象站北侧那个塌陷的凹坑位置缓慢迂回靠近。

这一段路最为小心。他们利用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挪动。眼睛瞪得发酸,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响。探测器早已关闭,怕微弱的电子噪音暴露。

花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接近了那个凹坑的边缘。黑暗中,凹坑只是一个更深的、不规则的黑色轮廓。

赵磐趴在坑边,仔细倾听。只有风声掠过碎石和枯草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若有若无的、不知来源的低沉嗡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他轻轻打开探测器,调到最低灵敏度,对着坑底。探测器很安静,只有环境背景波动。

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顺子、阿木和甲号慢慢爬过来,伏在他身边。

阿木凑到坑边,鼻子微微抽动,仔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除了泥土、腐烂植物和铁锈的常规气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凉意,从坑底飘上来,若有若无。

甲号也伏在坑边,耳朵几乎贴地,闭着眼,专注地倾听。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用极低的气音说:“有声音……很轻微,像是……很远的风扇,或者泵机。从下面传来的。”

这印证了下面的确有运转的设备。

赵磐和顺子对视一眼,点点头。计划第一步,确认目标点仍有活动迹象,完成。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腐蚀作业。

四人小心翼翼地滑下凹坑。坑底果然如赵磐所说,堆积着碎石和板结的泥土。顺子用手轻轻扒开浮土,露出了下面那块锈蚀严重的弧形金属板。在黑暗中用手触摸,能感觉到粗糙的锈层和冰冷的金属质地,以及金属板边缘与周围土石牢牢锈死在一起的坚硬触感。

阿木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用红布蒙着,发出极其微弱的一点红光,勉强照亮金属板接缝处。他仔细观察着锈蚀的纹路和接缝的走向。赵磐和顺子已经取出防护装备,开始往手上、脸上涂抹吴工准备的防护油,戴上手套、口罩和那简陋的护目镜。甲号也戴上了一个口罩,退到坑边稍高一点的位置,负责观察周围和倾听异常动静。

阿木用细树枝蘸了一点防护油,小心地在目标接缝周围画出一个圈。然后,他拿出那个装着自制酸液的深棕色玻璃瓶和特制滴管。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阿木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他拔出瓶口的蜡封,用滴管吸取了一点酸液。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在滴管中缓缓上升。

他俯下身,将滴管尖端对准金属板接缝最锈蚀、最可能脆弱的一个点。赵磐和顺子一左一右半蹲着,用手和身体挡住可能的风,同时紧紧盯着阿木的动作和接缝处的反应。

滴管尖端,一滴浑浊的、带着油光的酸液,缓缓凝聚,然后,悄无声息地滴落,精准地落在锈蚀的接缝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嘶响,像热铁淬水,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接触点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白烟,迅速消散在黑暗中。一股更浓的酸涩气味弥漫开来,但很快被夜风吹散。

阿木屏住呼吸,仔细看着。滴落处的锈迹颜色似乎瞬间变深了些,冒了几个极小的气泡,然后就没了动静。

“继续,慢一点,均匀。”阿木用气音说,再次吸取酸液,在接缝上间隔一小段距离,滴下第二滴,第三滴……

嘶嘶的微响断续响起,白烟丝丝缕缕。酸液像贪婪的虫子,缓慢地啃噬着锈蚀的金属。接缝处开始出现细微的、湿润的深色痕迹,并向两侧缓缓蔓延。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专注中缓慢流逝。每一滴酸液落下,都像在心头敲一下。阿木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顺子帮他擦掉。赵磐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坑外黑暗的每一个方向。甲号则一直闭着眼,侧耳倾听,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似乎在分辨下方传来的声音有无变化。

酸液一瓶接一瓶地更换。吴工准备了三瓶,每一瓶都用得极其节省。接缝处的腐蚀痕迹越来越明显,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黑色的孔洞,下面露出更深色的、似乎被腐蚀得更厉害的金属层。

但金属板依旧纹丝不动,接缝处虽然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却依然紧密地锈结在一起。

阿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酸液的腐蚀速度比预想的慢,效果也似乎不够深入。带来的酸液已经用掉了两瓶半,接缝虽然被严重腐蚀,但距离“变脆”、“出现可撬动的缝隙”,似乎还有距离。

“怎么办?”顺子用眼神询问,口罩上方的眼睛透着焦急。

阿木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酸液,又看了看那顽固的接缝。他咬了咬牙,示意赵磐和顺子准备好撬杠和凿子。

他不再均匀滴加,而是将剩余酸液集中滴在接缝上腐蚀最严重的几个点,尤其是那些已经出现小孔洞的位置。酸液更多地积聚,反应似乎剧烈了一些,嘶嘶声稍响,白烟也浓了一点。

几分钟后,酸液耗尽。

阿木丢掉空瓶,和赵磐、顺子一起,凑到接缝处仔细观察。被集中腐蚀的几个点,锈层几乎被完全蚀穿,露出了下面发黑、看起来疏松的金属基底,有几个小孔甚至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或者只是错觉?

他示意赵磐和顺子准备。赵磐拿起一根一头磨尖、一头带楔口的短钢钎,将尖头对准一个腐蚀最深的孔洞。顺子拿起一个小锤。

阿木按住赵磐的手腕,示意再等等,让腐蚀反应再深入一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阿木点了点头。

赵磐稳住钢钎,顺子举起小锤,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巧劲,极其轻微地敲在钢钎尾端。

“铛。”

一声极轻微、极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坑底回荡,但在夜风和远处低鸣的掩盖下,并不算太突兀。

钢钎尖端在孔洞里微微前进了一丝。

有戏!

赵磐小心地转动钢钎,感觉尖端在疏松的锈蚀金属里艰难地开拓。顺子配合着,用更轻的力道,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敲击。

“咔……嚓……”

极其细微的、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从接缝深处传来。

紧接着,被腐蚀的那一小段接缝处,锈蚀的金属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撬!”阿木低喝。

赵磐立刻换上一根更宽扁的撬杠,楔口卡进最大的那道裂缝,双臂肌肉贲起,缓缓用力。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锈层剥落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个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裂缝在扩大。更多的锈屑簌簌落下。

突然,“嘣”的一声轻响,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裂。撬杠猛地一松,一道大约两指宽、歪歪扭扭的黑色缝隙,赫然出现在金属板上!

打开了!

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某种淡淡化学药剂味道的凉风,从缝隙里猛地窜了出来,吹在几人汗湿的脸上。

几乎同时,甲号在坑边急声低呼:“声音变了!下面的风扇或者泵机转速好像加快了!还有……很轻微的、高频的嘀嘀声,像是……电子设备自检或者警报提示音!”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触发警报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超级轮船:开局匹配黑白丝姐妹花 极寒末日,我靠游戏种出亿万物资 S级向导超软糯!高冷哨兵全沦陷 串行超凡:我老婆是诡异大佬 弑神猎人 天灾24h!指南硬撼炸库赌命 九零香江豪门吃瓜日常 重回九零当首富 神之陨落 斗罗之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