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太爷让春管事带荀萍去客房休息。书房内,二老太爷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神色凝重。南迁之路,注定充满坎坷,可他别无选择,
二老太爷颔首,随即高声喊道,“来人!”
门外的亲兵应声而入:“族长。”
“即刻召集所有族老、各房头,到祠堂议事,不得延误!” 二老太爷语气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亲兵领命,快步离去。先找族老商议
祠堂内,烛火通明,一根根粗壮的牛油蜡烛燃着跳跃的火苗,将偌大的祠堂映照得忽明忽暗。
案几上早已摆好了竹简、笔墨,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淡淡的尘埃味,透着一股庄严与肃穆。
族老们陆续抵达,个个身着体面的锦袍或粗布长衫,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忧虑。五老太爷、九老太爷则脚步匆匆,神色急切,显然早已听闻了风声。
大房老夫人、三房老夫人也被各自的子孙搀扶着前来,作为宗族内举足轻重的女眷,她们身后代表着各房的利益与诉求,此刻脸上满是凝重。
二老太爷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召集各位族老、夫人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全族存亡的大事商议。”
他顿了顿,将荀萍的来意与颍川的危局一五一十地道出,“荀家已决意南迁,投奔江左琅邪王司马睿,邀我陈氏一同前往。王弥大军已过轘辕关,洛阳城防危在旦夕,石勒在河北肆虐,再加上三年大旱,粮价飞涨,流民四起,颍川已是危如累卵,坚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祠堂内便炸开了锅。
五老太爷率先开口,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发出 “笃笃” 的声响:“二哥,荀家分析得不错!” 他语气坚定,“如今中原大乱,战火纷飞,旱情持续,咱们坞堡虽固,可架不住粮尽兵绝。流民越来越多,王弥的军队更是凶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南迁寻一条活路。江左远离战乱,琅邪王司马睿素有贤名,想必能容得下我陈氏一族。”
九老太爷也跟着点头,神色急切:“二哥,五哥说得对!南迁是唯一的出路!我已听闻,邻近郡的几个坞堡都被流民攻破了,男丁被杀,女眷被掳,惨不忍睹。咱们陈氏宗族几千口人,不能白白葬送在这里!” 他想起了打探到的惨状,眼里满是恐惧。
二老太爷眉头微蹙,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缓缓说道:“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顾虑,“陈氏宗族庞大,老弱妇孺众多,少说也有三千余口。南迁之路千里迢迢,山高水长,行程必然缓慢,沿途流民遍布,匪患横行,还有可能遭遇战乱,实在是凶险万分。再者,我们陈家的根基在北方,世代居住在颍川,田产、祖坟、宗族产业都在这里,一旦南迁,这些都将化为乌有,去了南边,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前途渺茫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中的热切。祠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族老们纷纷陷入沉思,脸上满是挣扎。
是啊,陈氏在颍川经营了数百年,根基深厚,哪能说放弃就放弃?可眼前的危局,又让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
就在这时,大房老夫人站起身,她身着一袭华贵的织锦长袍,头戴赤金镶珠钗,神色端庄,语气却带着几分执拗:“二弟所虑正是!”
她沉声道,“家族根基才是存在的根本!我们陈家在颍川良田千顷,坞堡坚固,宗族子弟遍布郡县,若是贸然南迁,这些都将付诸东流。去了江左,我们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能不能立足都是未知数。再说,洛阳也不一定会破!东海王司马越手握二十万大军,驻守洛阳,兵力雄厚,想必能守住都城,击退汉赵军队。只要洛阳守住,战火便不会蔓延到颍川,我们只需再撑些时日,等旱情缓解,粮价回落,一切便能恢复如常。”
三房老夫人连忙附和,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暗纹长衫,头上插着银钗,却也难掩珠光宝气:“大嫂说得对!东海王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怎会让洛阳轻易陷落?我们何必冒着天大的风险南迁?坞堡防御坚固,有五百族兵护卫,只要坚守不出,流民和乱兵未必能攻破。再说,粮价虽涨,可我们宗族还有不少存粮,再加上坞堡内可以耕种的土地,省吃俭用,未必不能熬过旱情。而且,大老太爷和我家太爷都在洛阳任职,他们定会感念宗族情谊,派人驰援的。”
“求援?” 五老太爷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如今洛阳自身难保,东海王司马越的二十万大军看似庞大,实则军心涣散,各部将领勾心斗角,为了兵权互相倾轧,哪有心思救援我们这些地方宗族?再说,从颍川到洛阳,路途遥远,沿途流民四起,求援的人能不能活着抵达洛阳都是未知数,就算到了,又能请来多少救兵?恐怕等救兵赶到,我们早已成了流民刀下的冤魂!”
“大嫂、三嫂未免太过乐观了!洛阳城防早已残破,刘聪的汉赵军队攻势猛烈,日夜攻城,城破只是早晚的事。东海王司马越虽有二十万大军,可他向来只顾自身利益,当年‘八王之乱’,他为了夺权,不惜引外兵入境,哪会管我们这些地方宗族的死活?等洛阳城破,战火很快就会蔓延到颍川,到时候再想南迁,就真的来不及了!大哥、三哥自顾不暇,我们不能拿全族的性命赌他们会驰援!”
大房老夫人脸色一沉,反驳道:“老五、老九,你们未免太过悲观!我们陈家坞堡是先祖耗费数十年修建的,墙高丈余,壕沟深阔,族兵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只要坚守不出,流民和乱兵未必能攻破。再说,粮价虽涨,可我们宗族库房里还有不少存粮,再加上坞堡内开垦的田地,就算旱情持续,也能勉强支撑。”
“存粮?” 二老太爷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大嫂有所不知,如今粮价已涨到每斛万钱,我们的存粮只够三千余人支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若是旱情没有缓解,粮价没有回落,我们依旧会陷入绝境。而且,坞堡内的土地有限,又遭遇大旱,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能产出的粮食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全族的开销。再说,王弥的军队可不是普通流民,他们有组织、有武器,攻城略地经验丰富,我们的坞堡未必能守住。”
大房老夫人还想争辩,却被二老太爷抬手制止了。
二老太爷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各位的顾虑都有道理,南迁确实凶险,放弃根基也着实可惜。可坚守下去,更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坚定,眼里闪过一丝泪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活了大半辈子,早已活够了,可大郎他们还年轻,孩子们更是无辜,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葬送在这乱世里,他们得留条路。”
“二哥!” 三房老夫人急声道,“这关乎全族的命运啊!怎能如此草率决定?”
二老太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并非草率,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荀家已联络了其他几家大族一同南迁,人多势众,沿途的风险便能大大降低。我们与荀家联手,相互照应,定能渡过难关。至于根基,只要宗族血脉得以保全,到了江左,我们依旧可以重新建立基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庄严而悲壮:“我的想法是,我们九房,大郎这辈以下的族人全部南迁,跟着荀家去江左投奔琅邪王。我们这些老东西,留在坞堡,守着祖宗基业,守着祖坟。能守多久,便守多久;若是守不住,便与坞堡共存亡,对得起列祖列宗!”
这话如同惊雷,在祠堂内轰然炸响。众人瞬间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大房老夫人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被身边的孙儿扶住,她声音颤抖:“二弟,你疯了?我们这些老人留在坞堡,若是流民攻城,岂不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