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冲击陈氏坞堡的余悸,像一层化不开的冷雾,笼罩在坞堡的每一个角落。两天过去,地面上的碎石与干枯血迹已被清扫干净,只余下些深褐色的印记,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无声诉说着前日那场惨烈的守卫战。
坞堡的大门今日才缓缓开启,却只开了半扇,像一道警惕的眼缝。族兵挎着刀枪,面色凝重地守在门旁,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盘问、搜身,连携带的包裹都要翻开查验。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灰与药草混合的气息,那是焚烧污物与救治伤员留下的味道,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往日里孩童的嬉闹、妇人的闲谈尽数消失,整座坞堡寂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土坯墙的呜咽声。
陈家小院却是这死寂里难得的一抹烟火气。
院角的石榴树下,陈长田正蹲在青石上打磨柴刀,磨石与刀锋摩擦,发出 “沙沙” 的细碎声响,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转瞬即逝。这把柴刀跟着他在木匠铺当学徒时劈过木料,前日流民攻城时,又被他握在手里守过院门,刀刃上还留着几道细小的豁口,此刻被他磨得愈发锋利,映着天光,闪着冷冽的光。
“长田,慢着点磨,别伤了手。” 陈李氏坐在堂屋门口的织布机前,手里攥着梭子,却半天没动一下。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虚掩的院门上,眼神里满是牵挂。
陈大湖清早陪着石敢当去了县城,说是要打探消息,如今还没回来,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出门在外,由不得人不揪心。
灶房里却是一派忙碌景象。赵小草和李莲围着灶台转,火光映得两人脸上红彤彤的。
赵小草正拿着铁铲,翻搅着锅里的白面馕,面团在热油里煎得金黄,发出 “滋滋” 的声响,香气顺着灶房的窗户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旁边的陶碗里,盛着于甜杏昨天带回来的新油,黄油油的,透着醇厚的气息,这在往日里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如今却能用来给孩子们烙饼,安抚他们受惊的心。
李莲则在一旁帮着和面,她的动作有些拘谨,指尖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日流民攻城时,她吓得躲在炕角,死死捂着耳朵,那些喊杀声、撞门声,到现在还在耳边回响。可看着赵小草沉稳的模样,看着锅里渐渐成型的白面馕,她心里的慌乱也慢慢平复了些 —— 日子总要过下去,孩子们还等着吃热乎饭呢。
灶台边,陈长林和陈长山两个小家伙蹲在地上,小手扒着灶台沿,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白面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陈长林才三岁,还不太懂前日的危险,只知道这两天家里的气氛不太对,阿婆和嫂子们都皱着眉,如今闻到香味,小脸上满是期待,时不时踮着脚尖问:“叔母,馕啥时候好呀?我饿了。”
陈长山比他大两岁,心思更细些,那日的惊惧还没完全散去,攥着衣角的小手紧了紧,却也跟着点头:“阿母,我也想吃,闻着好香。”
陈香荷和陈香兰站在李莲旁边,帮着递水、撒面粉。
就在这时,“笃笃笃” 的轻缓拍门声突然响起,不似平日那般急促,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院里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陈长田 “唰” 地站起身,攥着磨得锋利的柴刀,脚步轻捷地往门口走,眼神警惕地盯着木门。
赵小草也赶紧擦了擦手,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 这兵荒马乱的,谁也不知道门外是谁。
“谁?” 陈长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防备。
“是我,二田。” 门外传来董二田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小草松了口气,连忙示意陈长田开门:“是妹夫,开门吧。”
木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董二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的粗布短褐沾满了尘土,裤脚卷着,沾着泥点,显然是赶了远路。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窝有些凹陷,嘴唇也干裂了,却难掩眼底的关切,一进门就急切地往院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陈李氏、赵小草,又落在孩子们身上,见众人都安好无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阿母,二嫂,可算见到你们都没事了!这两天可把我和桂花急坏了,坞堡门封着进不来,只能在外头干着急。”
陈李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了上来,拉着董二田的手往院里的石凳上坐,眼眶有些发红:“二田,辛苦你了,快坐快坐。坞堡戒严,也是为了防流民折返,委屈你们在外头担惊受怕了。”
“不委屈,只要你们安好就好。” 董二田接过陈香荷递来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水,抹了把嘴,才缓过劲来。
“那天流民刚退,我就想来,可我们村也戒严。昨天门开了条缝,又只准出不准进,我在门口守了大半天,也没能进来。今天一早听说解禁了,我没敢耽搁,赶紧先过来探探情况,桂花还在家带着孩子们等着消息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烤得焦香的粟米饼,还带着些许余温:“这是桂花昨晚连夜烙的,想着你们这几天用这些先应应急。”
粟米饼的香气混着灶房里白面馕的味道,让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
董二田笑了笑,拿起一个粟米饼递给陈李氏:“阿母,您先吃点,垫垫肚子。” 又拿起几个分给孩子们,“你们也吃,饿坏了吧。”
陈李氏接过粟米饼,心里暖烘烘的。董二田是女儿陈桂花的相公,为人踏实厚道,这些年对陈家一直很照顾,如今逢了祸事,又是第一时间赶来探望,这份情分,她记在心里。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两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还带着猎户特有的粗粝嗓门:“大郎,二郎,舅舅们来看看你们!”
陈长田抬头一看,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快步走到门口:“大舅,二舅!你们咋来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于甜杏的两个弟弟,于木和于林。
两人都扛着猎叉,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草框,于木的胳膊上还缠着一块粗布,布上隐隐透着点血迹,显然是进山时不小心刮伤的。
于木身材高大,常年进山打猎,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的,眼神锐利。于林比他年轻些,身材稍瘦,却也透着一股精干。
“咋能不来?” 于木大步走进院里,瓮声瓮气地说,“那天听说陈氏坞堡遭流民冲击,你外翁当晚就急得睡不着觉,非要连夜闯堡来看你们,被我们拦下了。那时候坞堡封得严严实实,就算去了也进不来,还得惹麻烦。这三天他天天往山口望,一早听说坞堡解禁了,立马让我和小弟带着东西过来,还特意叮嘱,要是你们这边住得不踏实,就赶紧搬回于家村,咱们于家村有猎队,周围又都是山,真要是有危险,咱们就进山躲着,流民不敢轻易进来。”
于林也跟着点头,放下肩上的草框,晃了晃手里的猎叉,脸上带着几分豪气:“你们外婆也念叨了好几天,让我们带了些草药和猎物过来,说万一谁受了伤能用上,也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陈李氏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大伙儿都挺好的,你们放心。”
于林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陈李氏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于木和于林的手,眼眶红红的:“让亲家公亲家母费心了,也让你们哥俩跑这么远的路,快坐快歇。香荷,给你们舅舅去倒两杯水来。”
“哎。” 陈香荷连忙应声,转身去屋里拿碗。
陈长田和陈长地早已上前,接过两人肩上的草框和猎叉。
草框打开,里面是两只干瘦的野兔和一只山鸡,还带着新鲜的血迹,旁边放着一小捆草药,有止血的、消炎的,显然是于家特意准备的。
“这都是今早刚打的,新鲜着呢。” 于木往石凳上一坐,指了指草框里的猎物,“山里的东西,给孩子们炖点汤喝,补补身子,也压压惊。”
于林补充道:“这些草药都是咱娘采的,她懂些医理,说要是有人受了磕碰,敷上就管用。陈阿母,你们这两天没谁受伤吧?”
“没有没有,都好着呢。” 陈李氏连忙摆手,“多亏了坞堡守得严实,流民没闯进来,我们都平安。倒是你,胳膊咋伤了?” 她指着于木胳膊上的布条,满脸关切。
“没事,小伤。” 于木不在意地摆摆手,“进山的时候被树枝刮了一下,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