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小院里,却还透着几分烟火气。陈香荷正给阿婆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她的小手指尖缠着细麻线,针脚不算多规整,却缝得格外密实,毕竟在坞堡里,能有件完整的衣裳已是不易,11 岁的她早早就学会了针线活。
院角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晃出疏朗的影子。陈长地和陈长山正蹲在树下玩泥巴,两人的小手糊满了湿泥,泥团被捏成奇形怪状的模样,时而为 “谁的泥人更像坞堡部曲” 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凑在一起咯咯直笑,惊得院门口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躲到了柴垛后。
陈香兰则守在灶台边,小脑袋凑在陶锅上方,眼巴巴盯着锅里熬着的粥,时不时用木勺轻轻搅一下,嘴里还小声念叨:“快熟吧,快熟吧。”
就在这时,“哐当” 一声闷响突然从于甜杏的卧房传来,紧接着是她低低的惊呼。
这声响打破了小院的宁静,陈香荷手里的针线 “啪嗒” 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腾地站起身就往卧房冲,嘴里还喊着:“阿母!咋了?是不是摔着了?”
陈李氏本正坐在织布机前收尾,听到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梭子,拄着枣木拐杖,迈着蹒跚的步子跟了过去。
陈长地、陈长山和陈香兰也一窝蜂地涌到卧房门口,几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好奇又担忧地往屋里瞧。
卧房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瞬间愣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于甜杏半蹲在地上,后背还牢牢背着一床鼓鼓囊囊的厚被子,两条胳膊各夹着一床,最让人惊奇的是,她头顶还稳稳顶着一床。那被子是干净的米白色,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惹眼。
而她脚边,一个通体乳白的塑料桶歪倒在地 —— 这是她从清风小区抽奖得来的大桶食用油,桶身是严实的密封设计,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此刻只是桶身磕到地面发出了闷响,半点油星都没洒出来,只有桶身残留的些许油润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床上,原本睡得正熟的陈长林被这动静惊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小手指着地上的塑料桶,带着哭腔的童音里满是不安:“阿母,你带回来的水桶倒了!”
前段时间坞堡闹水荒,于甜杏常从清风小区装干净的自来水回来,陈长林便下意识以为这也是装水的容器。
陈香荷最先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先扶住于甜杏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帮她把怀里的棉被卸下来,轻轻堆到床上,又踮起脚尖,取下她头顶的被子,嘴里还嗔怪着:“阿母,你咋拿这么多东西,也不喊我们搭把手,要是摔着了可咋办!”
于甜杏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又弯腰把地上的塑料桶扶稳,拍了拍桶身的灰尘,嘴角噙着笑,纠正陈长林的话:“傻小子,这不是水桶,是一桶油,能炒菜、能点灯的好东西!这桶是密封好的,一点缝隙都没有,再咋晃都洒不出来。”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在陈氏坞堡,油比粮食还要金贵。寻常农户一年到头也难得沾几回油腥,点灯用的是呛人的草木灰,炒菜更是想都不敢想,只有坞堡里的大族老爷家,才能偶尔用些浑浊的动物油脂。
陈长林早已忘了哭,从床上爬起来,小手迫不及待地摸上那床米白色的棉被。
指尖触到蓬松柔软的布料,他眼睛瞬间亮了,这触感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舒服,不像家里那床旧被子,硬邦邦的还裹着糙得硌人的芦苇絮,反而像春日里天上的云,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他又拽了拽被子的边角,惊喜地嚷嚷:“阿母,这被子好软和!和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件衣裳一样!比阿婆织的麻布软多了,像云一样,好软!”
说着,他干脆在棉被上打起了滚,小身子陷进蓬松的棉絮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模样,像是得了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贝,连滚了好几圈都舍不得停下来,生怕压坏了这软乎乎的新被子。
陈香荷也凑过去,指尖轻轻划过棉被的布料,心里满是欢喜。她平日里最爱琢磨做衣裳,一眼就看出这布料的好,不仅细腻,还透着十足的厚实,更别说被子里填的东西,捏起来轻飘飘的,却能感觉到藏在里面的暖意。
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向于甜杏:“阿母,这被子是给我们盖的吗?冬天盖着是不是就不冷了?”
于甜杏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床上堆着的四床棉被,语气里满是笃定:“这四床被子,一床给阿母,一床给你小叔,一床给弟妹,剩下这床,你们几个小的挤着盖,往后冬天就再也不用冻得缩成一团了。”
陈李氏拄着拐杖挪到床边,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棉被,指尖反复摩挲着被面,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和蓬松的质感,眼里满是震惊。
她这辈子盖过最好的被子,是当年在王府当差时,主子赏的一床绸被,可那被子也不及这床的一半厚实,而且还透着一股冰凉,哪有这床被子这般暖和。
她凑近闻了闻,被子上没有霉味,没有泥土味,只有一股干净的阳光气息,眼眶瞬间就热了,声音也跟着发颤:“甜杏,这…… 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家这光景,咋能用上这么金贵的东西……”
“阿母放心,没花多少。” 于甜杏知道陈李氏的顾虑,连忙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这是我在‘东家’那里领的福利,不算金贵,你就安心盖着,把后背的伤养好了才是正经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被子在我做工的小区不算贵,家家户户都有好几床,寻常得很。”
这时,陈长地和陈长山也挤到床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新被子。
陈长地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棉被,惊讶地张大了嘴:“阿母,这被子看着这么厚,咋一点不沉?比家里的旧被子轻多了!” 他自小力气大,平日里帮家里搬柴挑水,最懂物件的轻重,这棉被看着鼓鼓囊囊,按下去却软乎乎的,显然是难得的好东西。
陈长山则把注意力放在了地上的塑料桶上,小眉头皱着,绕着塑料桶转了两圈,又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桶身,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大伯母,这桶油能吃多久?要是炒菜的话,咱们家以前一月才能吃一次油腥,有了这桶油,是不是能十天吃一次?”
陈香兰的心思全在油脂的气息上,她吸了吸鼻子,小碎步挪到塑料桶边,凑得近近的,小声问:“大伯母,这油炒粟米饼子,是不是会很香?我以前就吃过一次沾了猪油的饼子,那香味我记了好久好久。”
她长这么大,只尝过一次油腥,还是去年过年时,阿婆偷偷攒下的一点猪油,此刻闻到桶身那若有若无的油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眼神里满是期盼。
于甜杏看着孩子们眼巴巴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她蹲下身,摸了摸陈香兰的头,又指了指塑料桶上的密封盖:“这桶油严实着呢,一点缝都没有,够咱们吃好好长阵子了,往后顿顿都能吃上油炒菜,保准让你们天天都能闻到油香味。”
说完,她又起身走到床边,把四床棉被一一摆好,指着其中最厚的一床对陈李氏说:“阿婆,这床最厚,你夜里盖着,后背的伤就不怕着凉了,要是冷了,就再压层旧单子。”
又转向陈香荷,语气里带着几分信任,“香荷,你手巧缝几个被罩,往后这被子要是脏了破了,就交给你缝补,你可得护好它们。”
陈香荷用力点头,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郑重:“阿母放心,我肯定把被子护得好好的,一点都不让它们破!”
陈长林还在棉被上撒欢,听到这话,也坐起身,小胸脯拍得啪啪响,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我也护着!谁都不能弄脏阿母带回来的新被子!”
赵小草也激动的说“有这几床被子,我们冬天再也不会冻醒了,这个冬天好过了。”
众人都开心,以前每年都会冻死人,晚上的被子根本不保暖。有了这棉花被不怕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