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余威尚未散尽,可陈氏坞堡的空气里却浸着一股化不开的死寂。
夕阳坠下山头时,最后一丝暖光也被土坯墙吞没,坞堡里的炊烟稀稀拉拉,只余下几缕孱弱的烟柱,在暮色里晃了晃,便被干冷的风打散了。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虚掩着,巷子里断断续续的哭声被刻意压低,像被掐住喉咙的夜枭,呜咽着在青砖路上飘。
有人用发黄的草席裹着亲人的尸体,草席的边缘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发黑的布衣。
送葬的人脚步踉跄,草鞋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的尘土沾在草席上,和血迹混在一起,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们不敢走快,也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坞堡的安宁,更怕引来新的流民 —— 白日里那场厮杀耗尽了坞堡的底气,谁也不知道,下一场灾祸会在何时降临。
陈家小院的土坯墙上,还留着白日里溅上的血点子,被暮色晕染得有些模糊。
院里的油灯捻子被拨得很小,昏黄的光团堪堪罩住半间屋子,灯芯偶尔 “噼啪” 一声,爆出个火星,映得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东屋的土炕上,陈李氏侧躺着,后背的伤处敷着于甜杏留下的碘伏,又吃了一片消炎药。
可能药效还没起效,钻心的疼一阵接一阵袭来,疼得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炕席,指节泛出青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白发,嘴里时不时泄出一声闷哼,却又很快咬着牙憋回去,生怕惊着屋里的孩子们。
赵小草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白米粥进来,陶碗的边缘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先拿粗布巾擦去陈李氏额角的汗,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半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旧布枕。“阿母,趁热喝点粥暖暖身子,喝了药才好得快。” 赵小草的声音放得极低,像怕惊碎了这屋里的安静。
她舀起一勺粥,凑到嘴边吹了又吹,直到热气散尽,才递到陈李氏唇边。
陈李氏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碰到温热的粥米,喉结动了动,勉强咽下一口,却疼得皱紧了眉头,胸口跟着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甜……” 她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枯瘦的手攥住了赵小草的手腕。
“阿母忍忍,这粥里放了点红糖,是大嫂昨天带回来的。” 赵小草轻声哄着,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喝了这碗,身子就有劲儿了。”
炕沿边,陈长林、陈香兰几个小的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小手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陈长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李氏,小脸上满是担忧,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
陈香兰的手指绞着粗布短褐的衣角,指尖都勒出了红印,她想上前摸摸阿婆的手,又怕碰疼了她,只能把脚步挪了又挪,停在半道。
西屋的光景比东屋亮些,却也透着股压抑的疼。
李莲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瓶碘伏,她身后跟着陈香荷,手里攥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麻布。
陈大湖光着膀子趴在长凳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泛着吓人的红肿。
白日里他替陈长田挡了流民一棍,那木棍上还带着木刺,此刻木刺虽已挑出,可伤口深可见骨,稍稍动一下,就能扯得皮肉生疼。
李莲先用温水浸了麻布,拧至半干,轻轻敷在伤口周围,把血污一点点擦净。
她的动作极轻,指腹蹭过伤口边缘时,陈大湖的身子还是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倒吸凉气的闷响,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凸起,额头上的青筋瞬间鼓了起来,却硬是没吭一声,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任由冷汗打湿了臂弯的粗布。
“大湖,忍忍,碘伏消了毒就不发炎了。” 李莲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她也是头回处理这么重的伤,指尖都有些发僵,可看着陈大湖强忍疼痛的模样,还是咬着牙,把麻布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敷。
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陈大湖的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粗重的喘息声在屋里炸开,长凳腿在泥地上蹭出了一道浅痕。
陈香荷站在一旁,看得眼圈发红,赶紧拿起一块干净麻布,替陈大湖擦去额角的汗,嘴里小声念叨:“小叔,再忍忍。”
另一边,陈长田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摊开在膝盖上,手心里的血泡磨破了好几处,渗着清亮的组织液,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了黑乎乎的痂。
陈香荷拿过小瓷碗,倒了点碘伏在布条上,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琉璃似的,一点点往血泡上涂。“大哥,你这手这几天不能碰水,可不能感染了。” 她一边涂一边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
陈长田疼得手指蜷了蜷,却笑着摇头:“不碍事,这点伤算啥,白日里二牛叔的胳膊都被砍出了骨头,那才叫疼。”
话虽这么说,他的额头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只是想起白日里堡墙上的惨状,这点疼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等给陈大湖和陈长田都上完药,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陈大湖撑着长凳慢慢坐起身,后背的伤处扯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从桌上拿起那瓶还剩大半的碘伏。
他找了两个豁了口的小粗瓷碗,仔仔细细地把碘伏分成两半,瓷碗的边缘磕出了缺口,划得他掌心的旧伤隐隐作痛,可他的动作却格外稳当。
“二郎,香荷,过来。” 陈大湖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陈长地和陈香荷赶紧跑过来,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白日里的厮杀在他们眼里刻下了太深的印记。
陈大湖把两个瓷碗分别递到他们手里,粗瓷碗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的脸,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你们听着,陈忠哥和二牛哥今日为了守坞堡,一个胳膊被流矢洞穿,一个腿骨被砸裂,都伤得不轻。这‘药汁’是咱们自家熬的,能治外伤,你们悄悄送去他们两家,切记,绝不能说是大嫂从‘那边’带回来的稀罕物,只说是阿婆采的草药熬的,明白了吗?”
他知道,坞堡里盯着陈家的人不在少数,若是暴露了于甜杏的秘密,不仅陈家要遭殃,连带着于甜杏在 “那边” 的生计也会被斩断,这是全家的底气,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陈长地把瓷碗抱在怀里,小身板挺得笔直,脆生生地拍了拍胸脯:“小叔放心,我记住了!一定不跟旁人多说一个字!” 他的草鞋上还沾着白日里的血泥,眼神却亮得惊人,白日里的厮杀让这个九岁的孩子瞬间懂事了不少。
陈香荷也攥紧了手里的碗,碗沿硌着掌心,她却浑然不觉,认真点头:“我会跟陈忠叔和二牛叔说,让他们按时敷药,好好养伤,绝不多嘴。”
两个孩子提着瓷碗,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暮色立刻裹了过来。
巷子里已经没了人影,只有几盏残灯在门缝里漏出微光,风吹过巷口的老槐树,叶子 “哗啦啦” 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他们的身影小小的,却走得格外稳当,草鞋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在死寂的坞堡里,竟成了最清亮的声响。
小院里,油灯的光又暗了几分,陈大湖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松了口气,一转身,就看到于甜杏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个布包,布包上沾着些尘土,显然是刚从 “那边” 赶回来。
“大嫂,你回来了。” 陈大湖的声音低了些,指了指东屋,“阿母的伤还疼得厉害,孩子们都守着。”
于甜杏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她从清风小区食堂带回来的白面馒头和消炎药。
她走到东屋门口,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昏黄的灯影里,陈李氏已经昏昏沉沉睡去,赵小草正替她掖好被角,几个孩子还守在炕边,小手紧紧牵在一起。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巷子里若有若无的哭声,于甜杏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褐,抬头望向坞堡的方向。
白日里被烧黑的望楼还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方残破的天地。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知道,这一夜的安稳是用鲜血换来的,可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熬多少个这样的残灯夜。
谁也说不清,这样的安稳,还能在坞堡里撑多久。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可只要这盏残灯还亮着,只要一家人还能守在一起,就总有活下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