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残阳如血(1 / 1)

“火油!快抬火油来!”

二老太爷的嘶吼声在堡墙上炸开,惊飞了墙垛上的几只麻雀。

他须发皆张,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此刻乱作一团,嵌玉拐杖 “咚” 地戳在青砖上,震出一道浅痕,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将这干热的空气撕裂。

堡门裂缝里渗出的鲜血还在往下淌,染红了门板上的铁皮,盾兵们的惨叫声和流民的嘶吼声混在一起,成了催命的鼓点。

二老太爷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拐杖,指节泛白,他看着越来越大的裂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 坞堡要是破了,三千多口人,都得沦为流民口中的 “口粮”,陈氏数百年的根基,就要毁在他手里。

亲兵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滚带爬地从堡内的杂物房里抬出仅存的十坛火油。

这火油是坞堡攒了数年的家底,本是用来夜间照明、修补堡墙防水,还有防备零星盗匪的,谁也没料到,如今竟成了抵御流民的最后杀器。

陶制的油坛沉甸甸的,亲兵们的胳膊被勒出深深的红痕,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上堡墙,脚下的青砖沾着血和尘土,好几次有人险些滑倒,都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拽住。

坛口的塞子早已松动,晃荡间,有火油顺着坛壁渗出来,落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二老太爷推开搀扶他的儿子,踉跄着上前一步。

有亲兵递来一支火把,火苗在干热的风里摇摇晃晃,映得他满脸皱纹都皱成了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而后猛地将火把掷向墙下的流民堆。

火把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流民脚边的枯草丛里,“滋啦” 一声,火苗瞬间蹿起。

紧接着,亲兵们咬着牙,将一坛坛火油狠狠砸了下去。陶坛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火油泼洒开来,遇上明火,瞬间燃起滔天烈焰。

“轰 ——”

一声巨响过后,墙下瞬间成了一片火海。赤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地面,卷着流民的衣衫往上窜,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堡墙上的守军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惨叫声、哭喊声和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末世的悲歌。

有个流民被火舌卷住了衣角,他疯了似的在火海里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可越滚火势越大,很快,他的头发、衣衫都烧了起来,整个人成了一个火人,凄厉的哀嚎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阵抽搐,没了动静。

有人想往堡墙下的壕沟里躲,可奔到沟边才发现,这道平日里用来排水御敌的壕沟早已干涸见底,沟底只有龟裂的泥土和碎石,连一点能灭火的湿土都找不到。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追上来,将自己吞噬,临死前,还在伸着手,朝着坞堡的方向,嘴里嗬嗬地喊着 “粟米”。

还有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在火海里绝望地哀嚎。

一个年轻妇人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想往火场外冲,可火墙早已连成一片,她刚迈出两步,裙摆就被点燃。

她慌了神,把孩子往远处扔去,自己却被烈焰裹住,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哭喊,便没了踪影。那孩子落在地上,哭了两声,也被浓烟呛得没了声响。

火光照亮了整个旷野,也照亮了堡墙上守军们麻木的脸。

他们看着火海里的惨状,有人别过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可没人敢吭声 —— 他们知道,这是用无数人命换来的生机,也是坞堡唯一的活路。

火墙彻底拦住了流民的去路,原本悍不畏死的流民们终于怕了,开始四散奔逃。

哪怕是最壮硕的汉子,也不敢再往火海里冲,他们丢了手里的木棍、锄头,只顾着往旷野深处跑,连落在身后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开堡门!随我冲杀!” 陈忠嘶哑的吼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的环首刀早已卷刃脱手,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依旧挺直了腰板,率先朝着堡门冲去。

三百长矛手强撑着疲惫的身子跟上,他们的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很多人跑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腿肚子发软,手里的长矛都快握不住了。

可没人敢停下 —— 他们都清楚,放虎归山,日后这些流民缓过劲来,必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坞堡只会面临更惨烈的境地。

长矛手们冲出堡门,对着溃散的流民一阵驱赶。

他们没有下死手,只是将长矛往流民脚边戳,逼得他们往更远的地方跑。有个流民跑得慢了些,被长矛扫中了腿,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前窜,生怕被追上。

陈忠领着队伍追出数里地,直到确认流民已跑得没了踪影,再也构不成威胁,才停下脚步。他扶着长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早已血肉模糊,连握矛的力气都没了,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和泥土。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个陈氏坞堡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堡墙上血迹斑斑,墙下的火海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和满地狼藉。烧焦的尸体蜷缩在地上,有的早已辨不出人形,散发出刺鼻的糊味,和尘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作呕。几只乌鸦落在尸体旁,发出 “呱呱” 的叫声,更添了几分死寂的凄凉。

陈大湖扶着陈李氏,慢慢走下堡墙。

陈李氏的后背肿得老高,胳膊也抬不起来,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眉头紧锁,额头上渗满了冷汗。

可她依旧挺直了腰板,枯瘦的手攥着半截断裂的枣木拐杖,望着堡门的方向,喃喃道:“守住了,总算守住了。”

她的手指上沾着血和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也抠不掉,那是刚才搬石头时嵌进去的。

陈长田紧紧攥着她的另一只手,他的小手也沾满了血污和灰尘,脸上还挂着泪痕,哭得泣不成声:“阿婆,是我害你受伤了。”

陈李氏转过头,疲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暖意:“傻小子,说什么胡话。我是你阿婆,护着你们,是我该做的。只要你们都好好的,阿婆这点伤,不算什么。”

说罢,她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胸口的震动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她龇牙咧嘴。

陈大湖赶紧背起她,小心翼翼往家走。

二老太爷还站在将台上,晚风吹起他花白的长须,他看着满地的伤员和空荡荡的火油罐,老泪纵横。

族老们围在他身边,没人说话,只陪着他沉默。

坞堡是守住了,可代价惨重。

陈氏部曲折损了百余,很多都是跟着陈氏征战多年的老兵。

青壮也伤亡过半,坞堡里的很多家庭都失去了顶梁柱,从此只剩下孤儿寡母。

存粮又耗去了一成,本就紧张的口粮,如今更是捉襟见肘,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更要紧的是,坞堡中央那口百年深井的水位还在持续下降,照这个趋势,不出一月,坞堡就要面临无水可饮的绝境。

二老太爷沉重的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先救治伤员,统计伤亡。再清点粮仓和水井,严控口粮和用水。另外,派人去清理墙下的尸体,找个地方集中掩埋,莫要引发疫病。”

族老们应声而去,将台上只剩下他一人,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旷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力和悲凉。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我在CF世界日常签到 精灵宝可梦:旅程 我出生时万蛇朝拜 九十年代盗墓笔记 万界空间:我在末世捡垃圾 异界之极北称霸 穿书后,恶毒嫡女她改拿咸鱼剧本 清辉照鸢衣 夫君,女子不可欺 末世囤货:提上裙子姐不认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