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木礌石,往下砸!”
陈忠的吼声在堡墙上炸开,裹挟着风沙的干热气流卷着这声破釜沉舟的决绝,撞得每一个守军耳膜发颤。
他环首刀的刀柄早已被汗渍和血污浸得发滑,断臂处的旧伤因用力过猛隐隐作痛,可他死死盯着墙下如蚁群般涌来的流民,眼底只剩一片死灰般的狠厉。
陈大湖和身旁三个青壮躬着身子,合力去搬墙根那截碗口粗的滚木。
这滚木是从堡内那棵百年老槐树上锯下来的,树心坚实,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四人胳膊青筋暴起,腿肚子都在打颤。
树皮粗糙的纹理硌得陈大湖掌心生疼,他咬着牙,喉间挤出不成调的号子:“一、二 —— 推!”
其余三人跟着攒足了劲,滚木顺着墙垛的斜坡往下滑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墙下正扛着枯木撞门的流民堆。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混着骨头碎裂的闷响和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滚木落地时,直接碾断了两个流民的腿,还有一人被砸中胸口,口吐鲜血瘫在地上,身子抽搐了两下,嘴里却还断断续续地嗬着:“粟…… 粟米……”
可这惨烈的景象根本没能拦住流民的脚步。
不过片刻功夫,又有十几个流民扛着新的枯木补了上来,粗粝的木头撞在榆木包铁的堡门上,发出 “咚咚” 的巨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守军的心尖上。
原本严丝合缝的堡门竟开始微微晃动,门板上的铁皮被震得翘起边角,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细密的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呛得门后的盾兵连连咳嗽。
墙垛另一侧,陈长田和坞堡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缩在石缝后,正猫着腰给守军递礌石。
这些石头是从堡内街巷的旧墙里拆来的,最小的也有七八斤重,没一会儿,陈长田他们的指节就被磨出了血泡,血珠渗出来,混着尘土在手上凝成黑褐色的痂,和石头的颜色融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血是土。
他咬着牙,把一块磨盘大的礌石递给身旁的守军,胳膊早已酸得抬不起来,却还是强撑着去够下一块。
间隙里,他忍不住抬头望向自家小院的方向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念着:“守住坞堡,才能守住家。”
陈李氏终究还是没能守在家门。
她把陈长林、陈香兰几个小的锁在屋里,又在门后顶了两根粗壮的木梁,听着堡墙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股子揪心的慌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摸索着抓起墙角那根枣木拐杖,又揣上灶台上仅存的半袋麦麸,佝偻着身子往堡墙根挪。
土路上的碎石硌得她脚底生疼,枯瘦的手攥着拐杖,每走一步都要晃一晃。
到了墙根下,已有几个和她年岁相仿的老妇聚在那儿,她们从各家凑了些麦饼和浑浊的井水,在墙角搭了个临时补给点。那麦饼是用麸皮混着极少量粟米蒸的,又干又糙,咬一口能咯得牙床生疼,可此刻递到守军手里,却成了比黄金还珍贵的口粮。
陈李氏刚给一个满脸血污的青壮递过一碗水,眼角余光就瞥见西侧矮梯上有个黑影在蠕动。
那梯子是流民用几根断木胡乱绑成的,摇摇晃晃的,可那流民却像饿极了的壁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眼看就要翻上墙垛,离陈长田的位置不过数尺远。
“孽障!” 陈李氏低吼一声,顾不上年迈体弱,举起枣木拐杖就往梯上砸去。拐杖精准地砸在那流民的手腕上,只听 “咔嚓” 一声,拐杖应声断成两截,那流民惨叫着失去平衡,像块沉重的石头摔下去,重重砸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可还没等陈李氏松口气,一块拳头大的飞石就朝着她的方向砸来,擦着她的肩头撞在墙上,震得她胳膊瞬间发麻,疼得她龇牙咧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她咬着牙揉了揉肩膀,捡起地上的石头继续往守军手里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江、大河都不在了,她这条老命,总得护住孙子们。
堡门处的战况早已惨烈到了极致。
三百盾兵肩并肩死死抵着门板,厚重的盾甲被撞得 “哐哐” 作响,不少人的肩膀已被震得脱臼,胳膊无力地垂着,却依旧咬着牙用后背顶住门板,还有两个兵卒干脆解下腰间的麻绳,把自己绑在了门板上,只求能多撑片刻,不让流民有可乘之机。
陈忠亲自守在堡门后,他手里的环首刀早已砍得卷了刃,刀刃上的血痂糊了一层又一层。刚才格挡流矢时,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他那件斑驳的玄甲,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干热的土地上,不过眨眼功夫就被蒸干,只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他撕下战袍的边角草草裹紧伤口,喉咙里挤出的嘶吼带着血腥味:“顶住!再退一步,家破人亡!”
流民的攻势愈发凶猛,西北角的墙垛因常年风雨侵蚀,夯土本就有些松动,十几个流民瞅准了这个缺口,搭起了人梯。
最上面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锈钝的柴刀,眼里布满血丝,翻上墙垛的瞬间,就朝着就近一个守军的头顶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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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军是个佃户家的孩子,不过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猝不及防下吓得腿都软了,竟忘了躲闪,眼看柴刀就要落在他头上。
千钧一发之际,陈长田猛地抓起脚边那块磨盘大的礌石,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
礌石带着风声正中那汉子的额头,只听 “噗” 的一声,汉子闷哼都没来得及,就直挺挺地摔下堡墙,脑浆和鲜血溅了一地,染红了墙根的黄土。
“长田小心!” 陈大湖眼疾手快,一把将陈长田拉到自己身后,挥起锄头逼退了另一个刚爬上来的流民。
可他的后背却没躲过那流民的木棍,一道长长的口子瞬间绽开,鲜血渗出来,很快染红了他的粗布短褐,黏在皮肤上,又疼又痒。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将锄头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头晕目眩,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守军的箭早已耗尽,望楼上的弓手们扔下弓箭,抄起了长矛,枪尖因没了箭矢的掩护,只能胡乱地朝着墙下捅刺。
滚木礌石也见了底,青壮们干脆开始拆墙头上的青砖,一块块往下砸,哪怕砸得手指出血,也没人肯停。
水囊更是早就空了,不少人口干舌燥,嘴唇裂出了血口子,只能反复舔舐着干裂的嘴唇硬撑,有个年轻兵卒渴极了,竟抓起墙头上的尘土往嘴里塞,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得脸都紫了。
流民也已是强弩之末。他们连日未进一粒粮食,体力早已透支,很多人冲了没几步就瘫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地上,用手撑着往前挪。
可求生的本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们继续往前冲 —— 他们比谁都清楚,退回去是饿死,冲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要拿命去换。
就在这胶着到极致的关头,堡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榆木门板被撞出一道碗口大的裂缝,三根长矛从裂缝里猛地刺了进来。
门后的盾兵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了三个,温热的鲜血从裂缝里汩汩渗出,染红了门板,也染红了周围守军的眼睛。